靈異實錄 - 清明那天，祖宅二樓的房間裡不只睡過孩子

這不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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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一年清明節，我在朋友老家親身經歷過的一件事。

也是我後來才慢慢明白，為什麼有些老房子，明明白天看起來很熱鬧，可一到傍晚，你就會很清楚地知道，裡面不是只剩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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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清明，我沒有回老家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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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那一天我應該跟家人一起，天還沒亮就出門，車裡塞著水果、鮮花、金紙和拜拜用的飯菜，一路往山上或墓園去。台灣的清明很特別，不只是祭祖，還有一種很濃的「回去」的味道。空氣裡會有香、紙灰、泥土和野草被太陽曬過之後蒸出來的熱氣，連人的表情都跟平常不太一樣，安靜一點，也莊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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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年因為一些原因，我突然成了少數「不用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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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知道後，就約我去他家吃潤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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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很多台灣家庭來說，清明這一天，掃墓回來之後一定會準備潤餅。桌上擺滿一碟一碟的小菜，蛋絲、高麗菜、豆芽菜、紅蘿蔔絲、豆干、肉鬆，有些人家還會放香腸片、皇帝豆、菜脯。最後再撒上糖粉和花生粉，用薄薄的餅皮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包起來，捲成一卷，握在手上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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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潤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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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那種每家做法都不一樣，但只要一入口，你就知道「這是今天該有的味道」。那裡面有一種很奇怪的滿足感，不只是食物本身，而是那種節日裡特有的秩序感——今天就該這樣吃，今天就該這樣和家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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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我去得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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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家在一個舊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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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地方不大，街道也不寬，可是只要你在那裡待久一點，就會感覺到它有很深的根。老街上的招牌有些褪色了，騎樓一間接一間，午後的光從街尾斜斜照進來，落在地上，有種很舊很慢的安靜。你走在那裡，不會覺得這地方熱鬧，卻也不會覺得它荒涼。它比較像一個把很多年份都壓進自己身體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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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家的姓，在當地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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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有錢到大家羨慕的有名，而是一種只要你提起，鎮上的老人會自然點頭的有名。像那個姓不是一戶人家的標誌，而是某一段地方歷史的一部分。朋友以前就跟我提過，他們家在太祖那一輩其實很風光，地多、房子大、人在地方上說得上話。只是到了阿祖那一代，因為一些原因，家產開始慢慢變賣。有人說是投資失利，有人說是兄弟鬩牆，也有人說只是時代變了，守不住而已。總之，原本完整的一大片宅地被切開、賣掉、重分，到最後雖然人還是住在那裡，可格局早就不是最初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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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家的祖宅，現在是一個很奇怪的「凹」字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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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方正的大厝，也不是現在常見的透天厝，而是一種你光站在外面看，就知道它曾經被拆過、改過、讓過、補過的房子。樓下看起來是一間一間分開的小屋，有的像客廳，有的像舊廚房，有的像長輩留下來的房間；但到了二樓，整個空間又連成一條長廊，把所有房間串在一起。像底下的人生被切成一塊一塊，上面卻還固執地連著，不肯真的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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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時候，樓下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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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已經擺滿小菜了，長輩、晚輩、親戚、小孩，坐的坐、站的站，有人在捲潤餅，有人在夾菜，有人在嫌今年的豆芽菜炒得太軟，也有人已經開始聊誰家小孩今年考上了哪裡。朋友媽媽很熱情，一看到我就把我拉去桌邊，叫我不要客氣，菜很多，花生粉要自己加。朋友爸爸也笑著招呼我，叫我多吃一點，說年輕人現在很少真的懂潤餅要怎麼配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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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熱鬧很像台灣家庭節日特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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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亂，可裡面有一種熟悉的秩序。誰該坐哪裡，誰會先夾什麼菜，誰包潤餅一定會包破，誰又每年都嫌糖粉太甜，這些看起來瑣碎的細節，其實都是一個家在長年生活裡慢慢磨出來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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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是真的很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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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剛好在清明這天來到這種大家族的老家，像是被很自然地放進了某種台灣老節氣的場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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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吃到一半，長輩開始聊起那棟房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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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隨口說。有人說哪一側以前住阿公那一房，有人說哪一間原本是嫁出去的姑姑回來住時準備的房間，有人提到某一年颱風，水淹進來，整排房子的男人半夜都起來搬櫃子搬床。我不是他們家的人，本來只是當故事聽，可越聽越覺得這棟房子不只是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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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個被很多人用過、住過、怨過、愛過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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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代都在上面加一點東西，又拿走一點東西，最後留下的就不只是樑柱、牆面和門板，還有很多你看不見、卻不會真的散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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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看我有興趣，就說吃完帶我去樓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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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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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以為他要帶我去參觀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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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心裡很輕地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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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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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也不是不舒服，更像是身體在比腦子更早之前，就先知道了那個地方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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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不寬，木頭和水泥混著，踩上去會有一點沉悶的回音。扶手摸起來帶著常年潮濕的微黏感，好像再怎麼擦，也擦不掉那種舊房子裡滲出來的濕氣。我跟著朋友上去，一踏到二樓，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條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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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我從樓下想像的還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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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明明是白天，光線卻非常不平均。左邊幾扇木窗開著，灰白色的日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把地板切成一格一格；右邊是一扇扇門，有的關著，有的半掩，門板顏色深淺不一，像不同年代換過又補過。整條走廊沒有很寬，可因為天花板偏低、光又不夠亮，你一站上去，就會覺得視線被往前拉得很遠，遠到像看不到真正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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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很自然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哪一間以前是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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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後面，眼睛卻一直不由自主地往那些門縫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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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好奇房間裡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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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我總覺得，那些房間不像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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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沒有人住的那種不空，而是「被住過」這件事，好像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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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打開一間房，說那是他小時候睡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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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往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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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普通，一張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牆邊還有些老舊的貼紙痕跡。從構造上看，這就是一間平凡的老房間。可是我一看見那張床，心裡就很不舒服。不是床舊，也不是棉被的顏色不好看，而是那張床給我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像有人剛剛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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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床單是平的，明明沒有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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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就是會知道，那裡曾經有人躺過，而且那個「曾經」並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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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朋友：「你現在還會上來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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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語氣很輕鬆，像在說童年糗事：「早就不敢了啦，小時候敢，長大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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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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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說：「小時候半夜會聽到走廊有人走來走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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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太自然，反而讓人更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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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他卻像沒發現我的反應，繼續說：「就是拖鞋聲，很慢，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走到門口會停一下。我以前都以為是阿公還是阿嬤，可有一次開門，外面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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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完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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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那有什麼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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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說「走到門口會停一下」的時候，我背後整片皮膚都麻了。那不是編故事的人會故意加的細節，而是真的住過那裡的人，才會記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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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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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房間門開著，有些門關著。朋友很自然地介紹過去，哪一間以前放嫁妝，哪一間曾經是書房，哪一間後來給長輩住。直到我們走到一扇比較舊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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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和其他門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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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更深，門框也更舊，像很多年沒有動過。朋友經過那裡時，腳步很明顯快了一點，還故意不看那邊。我本來也要跟著過去，可就在走到那扇門前時，我聞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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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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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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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以前老人家常擦在脖子和衣服上的粉味，裡面又混著舊木櫃的氣味，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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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來，問朋友：「這間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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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回頭，表情第一次有點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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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以前是我姑婆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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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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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現在沒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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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為什麼，伸手碰了一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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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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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老木頭在陰影裡的涼，而是一種很乾、很沉的冷，像那塊木頭長年沒有被真正的體溫碰過。我的手指才剛碰上去，裡面就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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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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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什麼東西，在房間裡輕輕碰了一下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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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一下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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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幾乎立刻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後拉了一點，說不要碰。他那一下太快了，快得像不是怕我把門碰壞，而是怕我真的把什麼碰醒。我愣了一下，還來不及多問，他就很快地帶我往前走，像只要離那扇門遠一點，那一下聲音就能當作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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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樓下之後，一切又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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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還在客廳聊天，有人正在切水果，有人在洗碗，電視裡播著新聞，聲音不大不小。剛剛樓上的那種壓力和安靜，像另一個世界。我也坐下來喝茶，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樓太有生活感，反而讓樓上那種不對勁更鮮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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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棟房子把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息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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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是活人的日常。

上面是另一種時間還沒走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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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朋友被叫去搬東西，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邊發呆。看著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我突然想到剛剛二樓那些木窗和走廊，其實很適合拍照，就想自己再上去看一下。這是我後來最後悔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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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老宅，你有人陪著去和你一個人走進去，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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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走上那條樓梯時，太陽已經往西邊斜下去很多了。二樓比白天暗得更快。那不是天色自然變暗的那種變化，而像那裡的光本來就很薄，只要外面一轉成傍晚，它就立刻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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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上走廊的時候，整條長廊安靜得讓人耳朵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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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還有一點灰藍色的天光，可照進來時已經失去溫度，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冷。地板在我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音，舊木頭被踩下去時，會有那種拖得很長的回音。更奇怪的是，我走一步，那聲音好像不只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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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後面還有一個很輕、很慢的腳步，在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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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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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聲音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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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自己說，是老房子的回音，是木地板和走廊太長造成的錯覺。可我心裡其實已經很清楚，事情不是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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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走到那扇姑婆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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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沒有碰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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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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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就聽見了裡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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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撞擊。

不是風。

也不是屋子受潮時木頭自己發出的那種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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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輕、很慢的布料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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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站在房間裡，慢慢轉了一下身。布或裙角擦過地板，擦過椅腳，拖出一點點乾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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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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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聲音太像「有人」，不像任何我能用環境解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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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想要不要離開時，門板上，忽然傳來了一聲很輕的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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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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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碰的。

也不是外面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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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是從裡面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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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站在門後，用手指節，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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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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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嚇一跳那種，而是你身體裡的血好像往下沉，從心臟一路退到四肢末端，連頭皮都跟著麻起來。我下意識轉身就想走，結果才剛轉過去，就看見走廊另一頭，站著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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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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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看起來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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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灰灰的，像隔著一層舊玻璃，衣服也是舊式的、顏色很淡的那種。他不是突然出現，更像原本就站在那裡，只是我直到現在才真正看見。整條走廊安靜得連窗外的蟲鳴都像退遠了。他站在走廊盡頭，頭微微低著，我看不清他的臉，可不知道為什麼，我並沒有立刻覺得他要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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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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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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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那樣對著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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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慢慢抬起一隻手，指向我背後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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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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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就在那一刻，背後的房間裡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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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拖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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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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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被很慢地從房間深處拖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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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太真了。真到我腦子裡瞬間冒出一個畫面——一個人，或者某樣東西，正在門的另一邊，一點一點地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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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忍不住了，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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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地板在我腳下發出急促的聲音，兩側的門一扇扇從我眼前掠過，窗外的光和走廊裡的暗攪在一起，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在晃。我衝向樓梯口的時候，後面真的有另一個聲音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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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跑。

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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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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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老式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慢、穩，不急不徐，卻一直跟在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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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跌下樓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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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牆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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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剛好從另一側走出來，一看見我臉色就變了，立刻問我怎麼了。我一時根本講不出話，只能一直往樓上看。朋友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整張臉也跟著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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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二樓樓梯口，那塊本來垂在走廊邊的舊花布窗簾，沒有風，卻慢慢地被帶出來一角，晃了一下，然後像被人從後面抓住一樣，又慢慢地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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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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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動作太像「有人站在那裡，現在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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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一把抓住我，把我帶到客廳裡坐下。我手一直抖，連杯子都差點拿不穩。幾個長輩看過來，本來還在講話，後來不知為什麼，都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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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朋友的阿嬤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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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問：「妳剛剛是不是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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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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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問：「是不是停在那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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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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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責怪我，只是很慢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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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這天，本來就不要亂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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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一出來，整個客廳一下子靜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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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低聲說他只是帶我上去看看，沒想到我會自己又跑上去。阿嬤沒有理他，只轉頭叫人去神明廳拿香，又叫人去廚房端一碗清水來。那一瞬間，每個人的動作都很熟練，熟練到我意識到——這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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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朋友的爸爸比較婉轉地跟我說了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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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那棟祖宅以前人很多，多到一條二樓走廊兩側的房間，全都住過人。長輩、孩子、未出嫁的姑婆、回娘家的媳婦，誰都在那裡住過。有些人走得正常，有些人走得不好。有些房間後來空下來，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不能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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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那間姑婆房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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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爸爸沉默了一下，才說那位姑婆一輩子沒嫁，年輕時性子很烈，老了之後更不愛人碰她的東西。晚年身體不好，長年住在那間房，裡面的櫃子、床鋪、梳妝台，她都不讓人亂動。她走了之後，房間就關了。可奇怪的是，每年清明前後，總有人聽見裡面有聲音。像衣櫃開合，像布料拖地，像有人在房裡來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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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那個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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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朋友爸爸看著我，眼神變得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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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那條走廊上以前也住過一個很小就走掉的孩子，是家族裡很少被提起的一個名字。因為太小，照片也少，後來知道的人越來越少。但老一輩都說，有時候不是長輩先出來，是小孩先出來。因為他們還比較像「家裡的人」，不會一下把人嚇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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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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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忽然明白，那個站在走廊另一頭、指向那扇門的孩子，不是在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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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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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我，不要再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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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餐後，我沒有再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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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坐在客廳裡，還是一直能聽見樓上那種很安靜的存在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那裡還有人」的感覺。大家照樣吃飯、講話、收拾東西，好像白天的熱鬧可以把那件事壓過去。可我知道，不是壓過去，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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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後來發冷的是，等我回想整件事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一個細節——我從走廊衝下來之前，明明聽見了拖鞋聲一路跟到樓梯口，可等我回到一樓時，所有活著的人都在客廳、廚房和院子那邊，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剛剛從樓上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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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拖鞋，不是誰剛好跟在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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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有東西，一路走到了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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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有繼續下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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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每次想到那天，我都會先想起潤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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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桌上那一小碟一小碟的菜，想起花生粉和糖粉的味道，想起朋友家長輩熱熱鬧鬧坐在一樓包餅皮，說笑、夾菜、洗碗、泡茶。那是一個很典型、很有煙火氣的台灣清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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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為一樓太像「家」了，樓上那條長廊和那扇門，才顯得更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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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祖宅最可怕的，不是破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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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它還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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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繼續吃飯，繼續過節，繼續有新一代的孩子跑來跑去。可樓上的房間，卻把很多年前留下來的人，一個一個記得太清楚，清楚到你只要在不對的時間，站在不對的位置，它就會很自然地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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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只有現在這些人在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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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毛的是，我後來越想越覺得，朋友家清明那天準備的那些潤餅、小菜、水果和熱茶，也許從來不只是做給掃墓回來的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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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做給樓上那些仍然記得「今天要回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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