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與詩人》 - 《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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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迎來了難得又短暫的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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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空氣依舊帶著絲絲寒意，遠方的雪線尚未完全退去。但當風徐徐吹過哨塔時，那觸感不再是刺骨的割裂，而是帶著融雪與泥土氣味的、屬於春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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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例行性地在尚未破曉之時，穿著沉重的鎧甲，繞著村莊周圍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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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有幾個起早的村民注意到了他。一位老婦人瞧見了卡爾，開心地跳了一下，遠遠地向著他用力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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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卡爾大人！」她一邊揚聲示意，一邊招呼著卡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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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卡爾停下步伐，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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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轉過身，吃力地抱著一籃瓶瓶罐罐。那沉甸甸的玻璃罐裡，盛滿了半透明、琥珀色而濃稠的蜜。她驚喜而興奮地笑道：「是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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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卡爾見狀，趕緊伸手去幫忙扶著籃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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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笑瞇瞇地說：「這陣子天氣暖和，許多地方的雪都融了，今年的產量比以往哪一年都還要多！」

她將那一整大籃蜂蜜罐鄭重地遞到了卡爾懷裡：「來，拿去分給大夥兒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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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晨光尚未升起，玻璃罐中的琥珀色液體在微暗的晨曦中，依舊泛著溫暖、醇厚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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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伸手接過，重量比想像中還要沉上一些。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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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笑瞇瞇地擺擺手：「今年難得呀。要趁著能吃的時候，多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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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低頭看著那罐蜂蜜，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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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腦海裡毫無預兆地閃過某個畫面。

銀色的長髮、沾著墨水與硬皮的手、把蘋果削得乾淨漂亮的模樣。明明沒什麼胃口，卻唯獨挑著甜的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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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沉默了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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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歪著頭，有些疑惑：「卡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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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驟然回神，輕咳一聲：「……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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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微微調整了抱著那一籃玻璃罐的姿勢，重新邁開腳步。

晨跑提前結束了。因為此時此刻，忽然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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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蓋倫特會不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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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裡的溫度和外頭尚未完全退去的寒意截然不同，這裡爐火燒得正旺，熱水翻滾著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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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鈴薯削皮的聲音規律且清脆地響著。蓋倫特一邊低聲哼唱著小曲，一邊熟練地把削好的馬鈴薯丟進木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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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咖哩，你是牛肉派還是雞肉派？」身旁搭班的同仁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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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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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俐落地落下。回答也同樣俐落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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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同仁當場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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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微微歪過頭笑了笑：「蘋果的味道會中和一些過度油膩的肉味。甜味、酸味，還有果香。尤其燉得久一點，特別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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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班的同仁眨眨眼，有些無奈：「……我是在問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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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認真地思考了幾秒，隨後晃了晃手裡的小刀，一臉嚴肅地回答：「那，牛肉加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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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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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兩人閒聊之際，伙房門口突然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卡爾抱著那一籃沉甸甸的蜂蜜，就這樣突兀地站在門口。他身上還穿著晨跑後的鎧甲，肩膀與披風的邊緣甚至還留著些許融雪的濕潤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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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瞬間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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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班的同仁轉頭看向門口，立刻挺直了身子：「卡爾大人！」

他的視線在卡爾手中那一籃蜂蜜上轉了一圈，又看向正在削馬鈴薯的蓋倫特，最後非常識趣地往旁邊退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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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看來沒我的事。」同仁小聲嘀咕，把頭埋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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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大罐大罐的蜂蜜，隨後將目光挪向蓋倫特。

沉默了片刻，他低聲開口：「……有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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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眼睛意有所指地望向蓋倫特那雙沾著馬鈴薯皮的手，隨後稍微抬了抬抱著籃子的雙臂：「我想……你可能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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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落的那一瞬，蓋倫特的目光在蜂蜜罐與卡爾身上來回轉了幾遭，臉頰不禁染上一抹微微的暈紅。

「欸……？」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慌亂地放下手邊的小刀，「等一下，這也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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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上前，伸手去接那一只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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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下意識地把玻璃罐抱得更穩了一點：「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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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低聲叮囑。

兩人的指尖同時碰到了那只大籃子，沉甸甸的重量在交接的瞬間猛地落到了蓋倫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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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卡爾很平靜地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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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很重。蓋倫特抱住罐子時，重量太沉而微微晃了一下：「……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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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另一頭傳來同仁很努力憋笑的咳嗽聲。那人瘋狂切著菜，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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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手仍扶在籃子一側，沒有立刻鬆開。他定睛看向面前的人，看見了蓋倫特臉頰上那抹未褪的微紅，又看見了他有點手忙腳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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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卡爾低聲解釋：「村子裡的人給的，說今年難得豐收。拿得動嗎？」他伸手想去幫忙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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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來處理就好。」

蓋倫特有些搖搖晃晃地提著籃子，吃力地將它搬到了堆放醬料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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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大家分著吃，大概可以吃上……三個月？半年？」他定睛望著那琥珀色的蜜，眼裡閃閃發亮，「這麼多，該怎麼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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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在研究什麼稀世珍寶一般，看著那半透明、濃稠的液體。

「混著蘋果泥一起加進咖哩？」

「……或者做成仙子蘋果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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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細細碎碎地唸叨著，一邊重新回到了剛剛切到一半的馬鈴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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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伙房的另一頭，切菜的同仁偷偷探出頭看了一眼，隨後又默默縮了回去。他小聲地嘀咕著：

「照他那種不要命的吃法，估計不用一個月就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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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深夜，卡爾躺在床上，腦海裡卻反覆浮現白天的畫面。

——那雙看到蜂蜜時瞬間亮起來的眼睛。

——抱著籃子時搖搖晃晃、有些逞強的模樣。

——還有一本正經地說著「把蘋果和蜂蜜加進咖哩」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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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翻過身，看著身旁的空位。一直以來擠著兩個人的單人床，在此時此刻，竟然顯得有些空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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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起身，將厚重的外套隨意披在那一身單薄的便服外，踩著夜色，朝著牆外的哨塔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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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安靜地望著前方，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蓋倫特曾經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你想要什麼，你也可以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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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輕輕吹過，卡爾生平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一件事。

——如果自己真的開口索求。

——那我究竟，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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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守夜中的蓋倫特正坐在哨塔的木椅凳上。他用那件墨綠色的斗篷將自己裹得極緊，指尖的捲菸微微燃燒著，白色的煙霧帶著一股清淡的沉香氣味，在凜冽的冷空氣中裊裊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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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光明亮，將遠方的山脈披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薄毯，哨塔上的火盆在月色下顯得有些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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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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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回過頭，看見卡爾走上哨塔，便順手熄掉了手中那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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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走近，沉默了幾秒：「……我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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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沉默不語，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他從懷中拿出一包裹得好好的麵包片，遞給了卡爾。

卡爾看著遞過來的麵包，上頭塗著的一層蜂蜜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微的反光，還撒著一點肉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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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接過：「……謝謝。」

麵包的外層因為冷風吹拂而有點硬，但蜂蜜入口溫潤，混著肉桂，帶著一點辛辣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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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睡不著？」蓋倫特輕聲地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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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伸出手臂靠著木欄，與身邊的人一同望向同一片連綿的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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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良久，卡爾才低聲說：「翻身的時候，忽然覺得床變大了。」

說完，卡爾自己也沉默了，像是覺得這句話有些過於奇怪與直接。他有些尷尬地低頭看著手中的麵包，又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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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加蜂蜜……你真的很喜歡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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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輕笑了一下：「蜂蜜的營養價值很高喔。潤腸、潤肺、止咳、還能促進消化。」

「至於加進咖哩……等你吃過，你就明白了。」他抬起頭望著滿天星空，「一名魯加人傭兵教我這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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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微微瞇起眼，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他伸手拿起隨身攜帶的酒壺，打開蓋子看了壺底一眼，仰頭飲了一口。

隨後，他將酒壺遞給了卡爾：「只披著一件外套就出來，不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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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卡爾看著酒壺，「我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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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的目光再度挪向身旁的人。月光落在銀色的髮絲上，美得有些不真實。沉默了片刻，卡爾低聲反問：「你呢？把自己包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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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死了，我一直沒辦法適應這裡的氣候。」蓋倫特一邊抱怨，一邊用斗篷重新把四肢嚴嚴實實地包裹好，順便咬了一口麵包片，「即使進入了春季，高地還是這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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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語氣平淡地說：「你這樣看起來像要去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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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不禁輕輕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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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看起來好多了。」卡爾微微靠向木板隔成的圍欄，望著月光覆蓋下的安靜村莊，「至少，你現在是在抱怨天氣。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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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沉默了一會。

金色的眼睛望著遠方被月光覆蓋、宛如披上銀紗的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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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你問過……我想要什麼。」卡爾緩緩呼出一口白霧，「我現在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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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動著他褐色的瀏海，微微地遮住了那雙眼。

「我不想今天回去的時候……那張床還是那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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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猛地愣住，嘴唇微微張開，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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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沉默了幾秒，忽然伸手將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他將厚重的外套鋪在哨塔冰冷的木板地上，自己率先坐了上去。

他伸手拍了拍鋪好的外套空位：「這裡比較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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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看著那件外套，又看向卡爾：「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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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說。」卡爾沒有看著他，只是默默地望著地面，耳根卻有些發熱，「不想要那張床那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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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凜冽地吹過。蓋倫特思索著卡爾話中的意思，沉默了數秒。

「……你都這樣邀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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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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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輕。

「那，要我示範給你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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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也脫下了自己的斗篷，大方地披在地上。隨後，他將手伸向卡爾，微微偏過頭，眼神裡帶了一抹少有的魅惑與狡黠的微笑：「來我這兒，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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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話音剛落，一陣劇烈的冷風猛然襲來。

一瞬間，剛剛還在散發魅力的吟遊詩人被凍得整個人緊緊縮了起來，狼狽地直打哆嗦：「……冷、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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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安靜了幾秒，隨後也笑了。

他主動靠上前去，伸出寬闊的手臂，將那個剛剛還試圖誘惑自己的吟遊詩人整個摟進了懷裡。他寬大的掌心輕輕握住了蓋倫特那雙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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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比較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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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沒有回答。

因為在被抱緊的剎那，他有些慌亂地發現——暖和起來的好像不是手，也不是身體。

而是某個更深、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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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一手抓著自己的衣服下襬，面紅耳赤地低下了頭。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失控的悸動，讓他慌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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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不偏不倚地落進那雙銀色的眼瞳裡。卡爾看著，忽然有些移不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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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對方柔軟的臉側，隨後又順著弧度，碰了碰那銀白色的髮絲。他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反覆確認著——確認眼前這場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與親暱，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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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蓋倫特癡癡地凝視著他。這一次，眼前的視野乾淨而純粹，沒有血淋淋的幻影，他也沒有躲開，只是任由自己徹底沉浸在那溫柔的輕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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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色的瀏海靠在銀色秀髮上，卡爾用指尖輕觸著對方的雙脣。而對方也以親觸鼻尖回應，彼此輕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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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著頭向前，熾熱的雙唇貼上那微微開啟的冰冷唇瓣。原本只是輕觸，卻逐漸想要更多，最後不知不覺地深深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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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著卡爾的肩膀，抬起頭，微涼的雙唇輕輕地吻著卡爾的耳邊、頸項、鎖骨。隨後，順著他那身薄衫敞開的胸襟……一路順勢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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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蜂於花間尋索，卻受困於獨愛的一朵。明知道該離開，卻仍反覆流連，貪婪地吸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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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有些不知所措地睜大了眼，隨後仰起頭。在對方的索求中，他緩緩閉上眼，連同規律的呼吸也亂了一瞬。

在交錯的吐息中，兩人彼此的目光炙熱而滾燙地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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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

他渴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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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兩人早已坐到了鋪著外套的地面，周圍只剩下急促、難耐的呼吸聲。

蓋倫特已經背對著他躺下，微屈著膝，在凌亂的外套與斗篷間，靜靜地等待著對方。

卡爾緩緩靠近，彎下腰貼近那對長耳，用雙唇溫柔地輕撫著那敏感脆弱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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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伸出手，溫熱的指尖順著那優美的背脊輕輕滑過。每一次碰觸，都像是在平靜水面上拂起細微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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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低低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很輕，卻仍被近在咫尺的卡爾聽見了。卡爾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

他的身子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彼此的呼吸與體溫，徹底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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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一隻手繞到身前，將他從身後死死圈進懷裡。卡爾將臉悄悄貼近對方的後頸與肩窩，順勢地，細密地親吻著，沉醉於那片清澈的甘甜，不知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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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埋進對方的頸側，克制不住地啃咬著。這場壓抑了太久的火，焚毀了所有的理智。

宛如想將眼前的人，貪婪地留進骨血，永遠不再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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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扶著他的腰，小心翼翼卻又無比貼近地將自己的身子推近。像某種藏了太久、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一邊難耐地喘息著，一邊用近乎耳語的低啞音量，帶著一絲少有的、撒嬌般的祈求，輕聲問著：「……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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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隔著幾縷下垂的銀髮，微微回眸望著他，沉默了一會。

那泛紅的眼角、微張的嘴唇，映著卡爾，露出了毫無保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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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契合地滑入銅鎖，輕輕轉動。

一聲悄然的輕響在幽暗中綻放，那是有什麼東西終於不再緊閉。銅鎖從指尖滑落，任由它沉沉地掉落到地面，隱沒入黑暗，沒有任何人回頭去將其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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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用力地倒抽了一口氣。他五指緊緊抓著散落於地面的墨綠色斗篷，試圖阻止那些從喉嚨深處湧出的、破碎的聲音。

卡爾強硬地覆了上去，握住了那隻抓著斗篷的手。原本只是覆蓋交握的指尖，不知何時，變成了十指死死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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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滾燙的熱度在掌心蔓延，卡爾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分不清，此時此刻，到底是誰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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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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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著，溫熱。

不捨分離。

在深處淌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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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起伏與顫慄後，卡爾低下頭，將額頭輕輕貼上對方。

他聲音沙啞，低聲喚著：「蓋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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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固執地再度喚了一次。

「蓋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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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像是害怕眼前的回答會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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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無力地閉上雙眼，任由淚水沾濕了散落的髮絲。他順著卡爾拉扯的力道，軟軟地、徹底塌陷進了對方寬闊的胸懷裡。

他在那沉穩又瘋狂的心跳聲中，湊到卡爾的耳邊，用幾近哭腔的微弱氣音輕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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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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