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當第一道曦光尚未完全撥開夜幕，蓋倫特便睜開了雙眼。他輕巧地翻身起身，動作細微得近乎虔誠，深怕製造出任何一點聲響，驚動了屋內的沉靜。他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赤足走到窗邊，靜靜地斜靠在窗沿上，望著遠方逐漸清晰的山巒輪廓。
那是破曉前的寂靜。陽光如同一隻溫柔的手，試探性地拂過起伏的山峰。大地宛如披戴著深藍色的蓋毯，任性地向被褥索取著殘存的一點溫存。
蓋倫特的視線微微一轉，緩緩落在了床鋪的另一側。
卡爾仍在熟睡。淡淡的光暈落在他的側臉上，像是眾神的悲憫，替那張總是緊繃、防備的輪廓添上了一層少有的柔和。他的呼吸平穩，胸口緩慢而規律地起伏著，彷彿漫長的黑夜終於願意妥協，將疲憊暫時歸還給這場沉睡。
卡爾的佩劍安穩地靠在床邊，外套靜靜地披掛在椅背上。昨夜留下的燭火早已燃盡熄滅，只剩窗外悄悄挪移的光影，接替了夜色的守護。
也許是生來敏銳的直覺感受到了凝視，卡爾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帶著初醒時特有的低啞與模糊，輕聲開口： 「……蓋倫特？」 短暫的沉默後，是一聲極輕的嘆息：「……你醒得真早。」
他這才慢慢睜開雙眼。那雙金色的瞳孔裡還帶著未散的睡意，先是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空了一半的床鋪，隨後順著氣息，看見了站在窗邊的身影。
卡爾安靜地望著他，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怎麼站在那裡？」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怕吹散了清晨的霧，「……過來。」
「如果你願意的話。」
被那雙金色的眼眸注視著，蓋倫特長睫微顫，壓低了自己的視線。他緩緩將手中的水杯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才挪動步伐走到床邊輕輕坐下。 「抱歉……我吵醒您了嗎？」他背對著卡爾，聲音裡帶著一絲歉疚。
床鋪因為突如其來的重量微微下陷。卡爾撐起身子靠坐在床頭，沉默地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單薄身影。陽光柔柔地落在蓋倫特的肩頭，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邊。
而卡爾只是安靜地看著。 「沒有。」他低聲回答，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我本來就睡得不深。」
卡爾的目光從不遠處那杯沒喝完的水，緩緩落回蓋倫特略微壓低的肩膀上。 「你走路很輕。」他停頓了片刻，「……太輕了。」
那低沉的嗓音在房間裡散開。卡爾默默地回想起，那日蓋倫特在他沉睡時，不告而別的那一片寂靜。
隨後，卡爾慢慢將雙腳放到地面，膝蓋微屈，朝著蓋倫特的方向坐近了一些。眼前的背影有些僵硬，卡爾金色的雙眸深了幾分，試探性地問道： 「做惡夢？」 他靜候了幾秒，見對方沒有回答，他又問：「還是……只是睡不著？」
晨光此時徹底穿過了窗戶，將整個房間照得通透。卡爾就只是坐在那裡，彷彿擁有無盡的耐心，只是在等，等風停，等眼前的人願意開口。
「沒事……只是習慣這個時間點醒來罷了。」蓋倫特輕輕地說著，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毫無破綻。
然而，在低垂的視野裡，他的雙手卻在膝頭緊緊握成了拳。蓋倫特死死克制著掌心的力道，試圖阻止心底那股想去觸碰卡爾臉頰的渴望。
銀色的髮絲隨著他低頭的動作順著臉頰下垂，遮住了他的神情。他用力抿著嘴，遲疑了許久，才將那股酸澀壓下，沙啞地開口：「那你呢？昨晚……還好嗎？」
卡爾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那雙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光線為銀色髮絲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看著那段脆弱的後頸，卡爾忽然很想伸手——想替他將垂落的髮絲撥開，輕撫著那低垂著的頭。又或者，索求更多。 他的指尖在微光中微微動了動，但最終，仍克制地停在原處。
過了片刻，卡爾輕聲回答：「……還好。睡著了。」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做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牽了牽嘴角：「或者只是……醒來後忘了。」
卡爾側過頭，看向窗外已被金輝完全覆蓋的山峰，眼神飄得很遠。 「很久沒有這樣醒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不是因為警戒、任務、傷口，或是有人敲門。」
當他重新看向身旁的人時，這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比以往都要久。 「所以，」他謹慎地斟酌著詞句，「算是……還不錯。」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正當蓋倫特以為對話將到此為止時，卡爾卻忽然再次開口。 「蓋倫特。」 卡爾的視線死死落在那雙仍舊緊握著的手上，眉頭微微皺起，聲音裡多了一絲敏銳的探詢：「從剛剛開始……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說？」
「……我……我只是……」
意圖被當場拆穿，蓋倫特指尖一顫。他注意到了卡爾不容迴避的視線，一時間不知所措，只能抬手遮住兩頰發燙、泛起羞紅的臉面。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臉。」
那聲音微弱得近乎祈求。蓋倫特根本不敢直視他。 遲疑了片刻，他低著頭，顫抖著、緩緩地伸出右手，朝著卡爾的臉頰探去，卻在指尖即將觸及皮膚的幾吋前硬生生停住，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前進半分。
卡爾怔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麼驚世駭俗，而是因為當這句話說出口時，蓋倫特的聲音太輕、太碎了，輕得像是害怕驚動了屋裡的寧靜。
空氣彷彿凝固了。卡爾看著那隻停在半空中、進退難為的手腕。那溫熱的指尖離自己真的很近，近到只差最後一點距離。
他緩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輕輕托住了蓋倫特懸空的手腕。 「……只是看？」卡爾低聲問。 那金色的雙眸專注地望著眼前的人：「你從剛剛開始，就看了很久。」
話音落下，卡爾沉默了片刻。隨後，他迎著那隻手，慢慢地、主動地低下頭，讓原本相隔些許距離的空間，徹底歸零。
卡爾的肌膚貼上了他的掌心，近在咫尺的吐息輕得如同耳語： 「如果只是想看看，我就在這裡。」
他托著蓋倫特手腕的力道很輕，卻堅實。那掌心的溫度像是在說：你可以隨時停下；但也像是在說：你也可以不必停下。
手腕上的觸感讓蓋倫特渾身一震。他低著頭，緩緩將視線移向卡爾，即便掌心已經貼上了那片溫熱，他依舊不敢直視那雙金色的眼睛。他顫抖著、輕輕地拂著卡爾的臉龐。
然而，就在他眨眼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卻在光影交錯中崩塌——數個他刻骨銘心、或熟悉或恐懼的人影，竟交替取代了卡爾的位置，在破曉的微光中對著他冷笑、哭喊、控訴。
耳鳴夾雜著低語，充斥著他的腦海，使他一陣頭暈目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攫緊，蓋倫特的胸口一瞬窒悶。他的呼吸在剎那間變得紊亂不堪，整個人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像是逃避般猛地閉上雙眼，努力想要驅散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人影。巨大的恐懼與愧疚壓得他幾乎發不出聲音，只能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不斷地、破碎地呢喃著： 「卡爾……卡爾……」
卡爾原本靜止不動，安靜地感受著那隻手輕觸自己臉頰時的溫存。直到，那份溫暖轉為劇烈的戰慄。
他親眼看見蓋倫特的呼吸徹底亂了，肩膀痛苦地繃緊，那雙眼睛死死閉著，彷彿正在肉眼看不見的深淵裡，與某些可怕的怪物瘋狂廝殺。而那微弱的呼喚，一聲比一聲絕望。
卡爾伸出手，輕輕卻極具力量地握住了那隻貼在自己臉側、正在發抖且一片冰冷的手背。 「我在。」他聲音沉穩地回答，「看著我。」 那不是命令，而是一道在驚濤駭浪中拋向溺水者的繩索。
卡爾微微向前傾身，讓兩人的距離縮得更短。 「是我。」 他的大拇指帶著令人安心的粗糙與溫熱，輕輕壓過對方冰冷的指節。
「現在是早上。」
「窗戶在你的左邊。」
「你剛剛在桌上倒了一杯水。」
他一句一句、說得很慢、很穩，將蓋倫特從幻覺的邊緣生生拉回現實。 「而你現在碰著的人，是我。」
短暫的沉默後，卡爾將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蓋倫特，你看到了什麼？」
聽到那沉穩的聲音，蓋倫特長睫顫動，微微地睜開眼。眼前的幻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卡爾那雙盛滿了晨光的眼睛。
「很多人……」蓋倫特自嘲般地苦笑著，眼眶泛紅，「我不想……再次想起的人。」 「欺騙我的人……我害死的人……被我誘使的人……」
那些沾滿血腥與背叛的過去，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重量。蓋倫特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無力地將額頭靠向了卡爾的肩膀，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死死抓住這道唯一的救命繩索。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貪婪地索取著卡爾身上的氣息，試圖讓紊亂的心跳冷靜下來。
當那份沉重的重量毫無保留地壓過來時，卡爾微微調整了坐姿，用自己寬闊的肩膀穩穩地承接住對方的破碎。
他安靜地聽完那些話。
——欺騙我的人。
——我害死的人。
——被我誘使的人。
每一句，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卡爾沉默了幾秒，雙眸微垂，注視着靠在自己肩頭、正微微喘息的蓋倫特。
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最後，只是極其輕柔地放在了蓋倫特的背上。那不是一個充滿佔有欲的擁抱，他只是讓自己的掌心停在那裡，傳遞著源源不絕的溫度。
「那些人沒有跟來這裡。」 「現在這裡只有你、我，還有窗外那座山。」
靜候了片刻，卡爾望向光線完全照進來的方向，淡淡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看見那些人的時候，腦海裡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背著多少事情。」 他的手依舊輕輕地停留在蓋倫特的背上，給予著最無聲的支撐。 「但有件事我知道。」卡爾微微偏過頭，唇瓣幾乎貼上了那銀色的髮絲，「你剛剛痛苦的時候，叫的是我的名字。」
房間再次安靜了下來，只剩窗外微弱的風聲拂過樹梢。 過了一會兒，卡爾感受著肩頭逐漸平穩的呼吸，低聲問道： 「……你想繼續靠著嗎？還是，想跟我說說那些人的事？」
蓋倫特沉默不語。他沒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將臉埋進了卡爾的頸窩裡，靜靜地靠在對方的肩上。那些沉重的過往並未消失，但此時此刻，他只想沉浸在這求之不得的、短暫的平靜片刻裡。
卡爾便不再追問，也沒有絲毫的催促。他只是安靜地坐著，任由肩上的重量停留，承接著對方的脆弱。
金輝此時終於完全爬上了房間的角落。遠方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那杯裝滿清水的玻璃杯依舊靜靜地折射著窗邊的光芒。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刻意拉長、變慢了一些。
卡爾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人，銀色的髮絲交錯落在兩人之間。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輕輕地、將原本放在對方背上的手往上移了一些，指尖溫柔地落在蓋倫特的肩頭。
那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你還在，你沒有被那些幻影帶走。
卡爾再次望向窗外，那雙金色的眼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聲音低沉而縱容： 「……沒關係。」 停頓了片刻，他像是對蓋倫特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這樣也可以。」
於是，他不再說話。兩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這份沉默，任性地停留在這難得的片刻，直到溫暖的陽光一點一點、慢慢覆蓋上他們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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