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與詩人》 - 《酒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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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械庫裡，金屬與皮革的氣味瀰漫。蓋倫特和另外兩位守備隊士兵坐在長椅上，正低著頭保養、檢查著即將入庫的軍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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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蓋倫特，你怎麼老是隨身帶著這只酒壺？明明酒量差得要命。」身旁的精靈士兵一邊擦拭著劍柄，一邊隨口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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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冷。」蓋倫特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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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你很怕冷。」另一人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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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說話的士兵促狹地笑了笑：「我倒覺得，是因為你每次都喝不完一杯，又捨不得倒掉，才自備酒壺隨身帶著吧？我沒說錯吧，愛喝卻又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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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微微皺眉，停下手裡的動作，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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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喝不完，下次不如給我幫你解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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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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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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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在野外有很多用途。」蓋倫特收回視線，一邊細數著簍裡的箭矢，一邊用極其平淡的教科書語氣說著：「禦寒、簡易傷口消毒、緊急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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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味道還很棒，對吧？」其中一位士兵大笑著經過蓋倫特身邊，長臂一伸，順手就從蓋倫特的腰間抽走了那只酒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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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蓋倫特面色一變，猛地起身伸手想把酒壺搶回來。然而對方是個個頭高出他許多的精靈，將手高高舉起，蓋倫特怎麼伸手都搆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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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士兵打量著那只磨損嚴重的酒壺，注意到了表面刻著的一串字。「居然還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你是怕弄丟水壺的小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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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周圍擦拭鎧甲、搬運鐵器的嘈雜聲彷彿在蓋倫特耳邊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突兀、洪亮，帶著大笑的熟悉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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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唷唷！今天有什麼好料的呀，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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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的動作劇烈地僵在半空。他的瞳孔驟然緊縮，延伸出去的手指微微顫抖，整個人像是一具失了魂的軀殼，眼神空洞而黯淡地望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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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原本準備打開酒壺開玩笑嚐一口的士兵，一看到蓋倫特這幅近乎死寂的眼神，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玩鬧的心思蕩然無存，心底莫名升起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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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不鬧你了，乖。」士兵自討沒趣，語氣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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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焦點重新聚焦。他像是妥協了什麼，低著頭，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微笑，緩緩坐回椅子上，繼續數著箭矢。「沒關係，隨便你拿去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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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當真啊……只是跟你開個玩笑。」士兵有些慌張地把酒壺硬塞回蓋倫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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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同伴壓低聲音，小聲地嘟噥抱怨著：「要是被卡爾大人知道你在欺負他，你等著被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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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蓋倫特指尖撫摸著那粗糙的瓶身，輕聲說著：「只是……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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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械庫內陷入了一陣死寂的沉默。蓋倫特看著手中的酒壺，視線凝固在那些早已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字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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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勇（Gall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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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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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冰冷而粗暴地質問著。那名披著墨綠色斗篷的詩人，局促地低著頭，在城門口結結巴巴地回答著：「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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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放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進城，尤其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族類。誰知道你是不是帝國派來的奸細？」守衛一臉蠻橫，不斷用長槍的尾端敲擊地面刁難著，周圍投來的異樣眼光讓詩人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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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子！我找你找了好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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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寬大且溫熱的手，突然毫無預兆地從身後重重勾住了詩人的肩膀。

詩人嚇了一大跳，驚慌失措地轉過頭。入眼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笑得一臉豪爽的魯加族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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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緹格，妳認識他？」守衛困惑地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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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是我們家的新人。對吧，瑞文？」魯加女性大力地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同伴。那是一名正專心把玩著手中複雜機關的貓魅男性，他不悅地從喉嚨深處發出嘟噥：「干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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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一下……我們現在正缺人手。」緹格咬牙切齒地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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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貓魅男性不耐煩地收起手裡的零件，抬起那雙銳利的深紅色眼眸，懶洋洋地扯起嘴角：「抱歉啊守衛大哥，我們家的新人剛從深山野嶺出來，連通用語都講不好，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我們會帶回去好好『調教調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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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什麼鬼話！？」緹格瞪大眼。

「不是要我配合嗎？」瑞文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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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既然是傭兵團的人，那就沒事了，放你們過去。」守衛看著這群惹不起的傭兵，趕緊揮手打發他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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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城鎮的街道上，緹格一巴掌拍在瑞文背上：「你話就不能好好講嗎？」

「但事情解決了，不是嗎？」瑞文點燃了一根菸，淡淡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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緹格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對向那名顯得有些無助的詩人：「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是緹格，那邊那隻嘴臭的死貓是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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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有些拘謹地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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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我有聽到你在篷車旁演奏，而且……」緹格的視線落在詩人背後那把長弓，「你會拉弓，對吧？」弓的上頭有著極其明顯、保養妥善的使用痕跡。

「你總該有個名字吧？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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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我沒有名字。」

「被家族驅逐之後……就沒有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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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叼著菸的動作一頓。他瞇起那雙深紅色的貓眼，銳利地盯著他：「所以，你就任憑自己活得像個不存在的鬼魂一樣嗎？」瑞文吐出一口白煙：「你不能沒有名字，那是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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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驀然睜大眼睛看著瑞文，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了某種麻木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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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名字被奪走了，不如自己重新取一個。」瑞文的目光向下移動，落在了詩人腰間那只酒壺上。在微光的折射下，酒壺表面隱約泛著字跡。

瑞文動作敏捷地將酒壺一把抽走，瞇起眼讀出了上頭的刻字：「英勇……Gall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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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就用這個吧，蓋倫特。」瑞文將菸頭揉熄，隨手把酒壺塞回詩人懷裡，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從今以後，你就叫蓋倫特。」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LvqXPE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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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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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擅自作主幫人家起名字……」緹格無奈地扶著額頭。

瑞文挑了挑眉：「但名字的事情解決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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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愣愣地抱著酒壺，修長的手指一遍遍撫摸著那粗糙的字跡。「蓋倫特……」他細細地端詳、呢喃著這個單字，像是撿到了珍貴的至寶，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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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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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低沉、沉穩，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呼喚著他。

蓋倫特猛地回過神來，眼前的回憶瞬間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高地凛冽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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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吃晚飯了，你怎麼還躲在這兒？」卡爾不知何時走了上來，眉宇間帶著濃濃的關切：「老是一聲不響地躲到高處抽菸……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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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這才注意到，自己指尖正夾著一根點燃的捲菸，燃燒的白煙在寒風中散去。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抬手將菸頭捻熄，眼神卻依舊望著遠方無垠的雪原。「沒事，想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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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充斥著溫暖與喧鬧，蓋倫特沒有食慾，吃了半碗熱粥後，給自己到了一杯滿滿的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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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喝完……」

「沒事，我可以……」

「你臉已經紅得跟番茄一樣了，別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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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不聽勸阻，硬是逞強地把那大杯麥酒給乾了。下一秒，他「噁……」的一聲，整個人醉醺醺地、軟綿綿地癱倒在木桌上，耳朵無力地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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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卡爾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無奈的嘆息：「平常你不是會把剩下的酒裝進壺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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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眼前反常買醉的人，眉頭深鎖：「你今天很不尋常。蓋倫特，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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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角落裡，白天搶走酒壺的那位精靈士兵猛地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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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趴在手臂裡，把通紅的臉埋進黑暗中，聲音沉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哽煙。

「沒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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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回到了自己的小帳篷，打開了那只酒壺。他往裡頭看了一眼。

壺底是乾的。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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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呼呼地猛然掀開簾子，對著營地大喊：「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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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啊？幹嘛？」正在擦拭大斧的魯加女性挖了挖耳朵。

「我的酒呢！？」蓋倫特拿著空酒壺，氣急敗壞地指著她。

「喔，那個啊。拿去投資了。」緹格回答得理直氣壯。

「投資？妳拿我的酒能投資什麼！？」

「投資到老娘的肚子裡啊。」

「該死的！我的俾斯麥十三年啊！！」蓋倫特氣得耳朵豎直、毛都炸了起來。

「哈哈哈！誰叫你這隻小兔子老是喜歡在裡面藏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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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奧修昂之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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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旁工作檯前的瑞文終於忍無可忍。他取下臉上的護目鏡，默默地看著手裡差點焊歪的鋼板。「你們兩個……能不能別在我焊接的時候大呼小叫，害我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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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怪我囉？」緹格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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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低低地嘟噥了一聲，一擺頭，用眼神示意蓋倫特跟著他走。「別理那個瘋婆娘。老是自以為是老大，把所有人的東西都當作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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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營帳外的角落。瑞文熟練地從口袋抽出菸盒，用拇指輕敲兩下，讓菸突出一些。隨後拿出打火機，將菸點燃，深吸一口，品嚐著那濃郁辛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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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瞥了他一眼：「你怎麼抽這麼濃的……」

「我爽啊。」瑞文沒好氣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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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味道很容易留在身上，容易被人察覺。」

瑞文慢慢地吐出一道煙，「反正我只在後頭搞機械和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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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一邊咕噥，一邊拿起火柴，試圖點燃嘴唇間的菸。可能是濕氣太重，他試了好幾次，火星閃爍了幾下就熄滅了。「這火柴怎麼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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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到現在還在用那種原始人用的東西？」瑞文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原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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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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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叼著菸，修長的手指按下一旁的打火機。一團溫暖、明亮的微小火焰在兩人之間亮起。他靠上前去，用自己的手護著火苗，遞到了蓋倫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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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兩人的距離變得極近。近到蓋倫特能清晰地聞到瑞文身上那股混雜著金屬、機油與濃烈菸草的侵略性氣味；近到能聽見對方平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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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的呼吸在微小的火光中驟然亂了一瞬，他的兩頰卻微微地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紅暈。他強迫自己擺出若無其事的鎮定模樣，就著火苗吸了一口，隨後優雅地吐出一口繚繞的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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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將他的慌亂與紅暈全數看在眼裡，那雙深紅色的貓眼微微彎起，露出一抹惡作劇般的、充滿慾望與挑逗的笑意：「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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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沒有退開，反而故意又往前湊近了一些。他微微抬頭看著比自己高上一截的蓋倫特，精緻的鼻尖輕輕皺了皺，像是野獸在嗅聞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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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他又靠近了一些，彼此的吐息交融在一起。

「不對。」瑞文輕笑了出來：「丁香……還混了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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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有所指地看著蓋倫特那雙不知該往哪擺的眼睛，緩緩退開一步，吐出一口菸圈。「你這隻兔子……抽得還挺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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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將頭撇向一邊。「……別靠那麼近。」

瑞文瞇起眼，戲謔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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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著白煙，從兩人之間吹過。蓋倫特沉默了很久，望著遠方慢慢散去的煙霧。

「……瑞文。」

「嗯？」

「這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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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停頓了一下。「……是啊。」他彈了彈菸灰，「原本那個，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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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瑞文嗤笑了一聲，「我拆東西。」

「拆機械、拆結構、然後再把他們組裝回去。」

「結果他們說我瘋了。」他嗤笑一聲，「一群連齒輪怎麼轉都搞不懂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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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聳聳肩。「算了，反正我也看不起他們。」

「不是他們趕走我，是我不要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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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側過頭，深紅色、細長的眼瞳看向蓋倫特。「那你呢？蓋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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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良久，最後緩緩地開口。

「在這之前，我是一名森林守衛……」蓋倫特的嗓音有些飄忽，「自小被灌輸，森林以外的人，都是污穢、可憎的。任何擅自踏進森林的人，都不得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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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個吟遊詩人，她總纏著我，說想看看我身後的那片林地。她啟發了我，告訴我許多森林以外的事情。我見她心無惡意，於是偷偷帶著她去看林地中我最喜愛的那一片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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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低下頭，白煙從唇間緩緩吐出。他看著自己那雙長年緊握弓弦、彈琴的修長手指，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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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看了他一眼。「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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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族長……我的姐姐們，給殺了。她們將她的屍體丟下懸崖，說：她不配死在這座森林裡，她的屍骸會玷汙森林。」蓋倫特的指尖在劇烈顫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姊也想殺了我，但是長老阻止了她。因此以怠忽職守為由，將我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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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冷笑了一聲。「所以你的原生族群，是靠互相發瘋活下來的？真可笑。」

「你離開那群自以為是的瘋子之後，就一直毫無目的的流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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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蓋倫特喉頭劇烈起伏，哽咽了一下，「只是想替那位詩人，完成她未完成的事情。去看看這個世界，將眼前所見化為詩詞與歌曲，並四處傳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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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似乎……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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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得不像她、寫得不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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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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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伸個懶腰，挺直身子，「不然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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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蓋倫特背上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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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給我看，證明你沒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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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當作是為我彈一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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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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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把菸踩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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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人這種東西，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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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坐在一起抽菸，說不定明天就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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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雙手插進口袋，低頭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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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哪天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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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讓我知道，曾經有人替我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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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的夜風，夾雜著冰雪，殘酷地吹散了所有的餘溫。

要塞的城牆上，蓋倫特獨自站著。他緩緩從懷裡拿出菸盒，抽出一支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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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煙霧升騰，帶著一股清淡、優雅，卻無比寂寞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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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狠狠吸了一口。那辛辣與苦澀一路灼燒進肺部，卻怎麼也填不滿，那個被風雪掏空已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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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的耳朵稍微晃了一下，積雪被踩碎的聲音慢慢靠近，那腳步聲……沉穩、緩慢、令人熟悉。

「……果然在這。」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蓋倫特沒有回頭，他順手把菸捻熄，繼續默默地望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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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並肩站到他身旁，伸手將某個東西遞了過去。

蓋倫特低下頭，「……？」

「熱牛奶。」卡爾說。

蓋倫特看著那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有些彆扭地挪開視線，「……我又不是小孩。」

卡爾眉頭微蹙，「醉成那樣的人沒資格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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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倫特低頭看著杯子，熱氣慢慢飄起，暖意從持著杯子的雙手，緩緩地流到身上。

「還在想事情？」

蓋倫特低下頭，「……嗯。」

卡爾沒有追問，他只是站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一隻溫暖而厚實的手，輕輕覆上蓋倫特捧著熱牛奶、早已凍僵的指尖。

「想到什麼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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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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