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统考还有两个多月。子盈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数学拖了后腿。妈妈看了成绩单，没说话。爸爸也没说话。餐桌上只有碗筷的声音。

那个周末，爸爸说：“回爷爷奶奶家吃饭。”

子盈愣了一下。爷爷奶奶家离得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但上了中学以后，她只有偶尔周末会跟父母回去。不是不想去，是功课多，总觉得时间不够。

“今天怎么突然要回去？”她问。

爸爸在玄关换鞋，没有抬头。“去了就知道。”

子盈跟着父母走了进去。爷爷奶奶家还是老样子。客厅里的书橱放满了各种书籍，有奶奶以前买的食谱、有姑姑的小说和散文，也有她爸爱看的中国历史、文学、兵法、象棋谱、人物传记，其余大部分都是伯伯收藏的散文和教书用的教材书。以前子盈从没认真在意过那个书橱。从小到大，它都一直在那里，她却从未真正关心过那里面放的好几百本书。上了中学以后搬了家，今天回来，看见那个书橱，她忽然想：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我们家其实是“书香世家”？

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爸、妈，我们回来了。”她爸对爷爷奶奶打招呼。

“爷爷、奶奶！”子盈也叫道。

爷爷坐在沙发上，奶奶从沙发站起来转身笑着说：“哎哟，我的小坏蛋来啦？”

“奶奶～！怎么还叫我小坏蛋？！”子盈一脸不悦。

奶奶笑着走过来，双手抓住子盈的双臂看了看，然后说：“小坏蛋又长高了。咦？怎么皮肤好像晒黑了不少？你这野丫头平时都干什么去啦？到哪晒得皮肤黑黑的？”

“什么啦～过去几个月比较多户外运动而已。怎么……我皮肤真的很黑吗？”

“难怪。的确是比之前明显黝黑了点，但还算是健康肤色。你爸的皮肤那才真的黑。他小时候黑得还有邻居给他绰号Kopi帆呢。呵呵……”奶奶笑着说。

爷爷坐在沙发上说：“我的盈盈终于来看爷爷啦？爷爷想你了。”

子盈走过去坐到爷爷身边，挽着爷爷的手臂，语带娇嗔：“爷爷，我也想你了啦。”

这时伯伯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家居服，略胖，皮肤很白，戴着细框眼镜。他和爸爸站在一起的时候，怎么看都不像两兄弟。一个白，一个黑；一个圆脸，一个瘦长。但两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一样的。

“伯伯。”子盈喊了一声。

伯伯点了点头。“盈盈，你进来。”

伯伯转身走回房里。子盈跟进去，看见书桌上摊着几页纸——手写的数学题，字迹工整，纸张有点泛黄。

“这是……”

“你爸让我帮你看看数学。”伯伯坐下来，把纸推到她面前。“他说你有些地方跟不上了。”

子盈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在厨房帮妈妈拿碗筷，没有看她。

那天的“补习”很短。伯伯问了问她最近学了什么，翻了翻她的作业本，指出了几个反复出错的地方。他没有讲很多，只是在纸上写了几道题，让她带回去做。

“下周日再过来。”伯伯说。“每周一次，统考之前应该够。”

子盈点点头。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手里捏着那几张纸。

“爸，是你让伯伯教我的？”

爸爸开车没有回头。“他教得好。我当年也是他教的。”

“可是你当年不是硬背的吗？”

“他教别人跟教我不同。”爸爸停了一下。“他教别人比较有耐心。”

子盈从后视镜里看见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

从那个周末开始，每个星期日，子盈都会跟爸妈回爷爷奶奶家。吃过午饭，伯伯就把她叫到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桌靠窗，桌上堆着书和试卷。伯伯坐在她旁边，不是对面。他讲题的时候不着急，一道一道来。子盈会的，他让她自己做，他只在她卡住的时候点一下。不会的，他拆开讲，讲完让她重做一遍。

有一次，子盈做了一道题，演算了整整一页纸。伯伯看了一遍，没有说对错，只是问：“你这步是怎么想到的？”子盈指着中间一个等式，讲了自己的思路。伯伯听完，点了点头。

“可以。这条路走得通，但绕了一点。你看这里——”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如果从这里直接过来，是不是更快？”

子盈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不是她不会，是她没想到可以换一条路。

“你底子不差。”伯伯说。“你小时候拿过数学比赛第三名，记得吗？”

子盈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是小学的事，很久了。

“后来为什么跟不上了？”

子盈想了想。“公式太多。记不住。”

伯伯摇了摇头。“你不是记不住。你是没理清楚。理清楚了，就不用硬背了。”

他翻开笔记其中一页，指着中间一个公式。“你爸当年也不会这个。他背了三遍才背下来。但他后来知道怎么用了。”

子盈看着那个公式。她见过，但不熟。伯伯没有让她背，而是出了一道题，让她用这个公式解。她试了几次，解出来了。不是背出来的，是自己推出来的。

伯伯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比你爸当年强。”

子盈笑了。“真的？”

“真的。你爸只会硬背。你理解得了，就不用背。”

子盈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解题过程。她想起爸爸说“那次考试的成绩，是我的。谁也拿不走”。现在伯伯说“你比你爸当年强”。两句话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数学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有一次，子盈做完题，伯伯去倒茶。她坐在书桌前，翻着那叠旧笔记。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但字迹工整。她闭上眼睛，想着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她看见一间书房。不是爷爷家的，是更旧的一间。书桌靠窗，台灯亮着。两个人坐在书桌前，一个是爸爸，十六七岁，另一个是伯伯，年轻很多，戴着眼镜，很瘦。伯伯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推到爸爸面前。

“背下来。”

爸爸看了一遍，闭上眼睛默念，然后写出来。伯伯核对，点头。又写一个。又背。一个接一个。没有讲解，没有为什么。只有背。子盈站在旁边，看着爸爸额头冒汗，看着他写满一张又一张纸。他没有说“好难”，没有说“我不想背”。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写。

画面变了。同一个书房，只剩爸爸一个人。台灯还亮着，桌上堆着算过的草稿纸。他在算题，算完一题翻到后面核对。打一个勾。又算一题，又打一个勾。子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和她在梦里见过的无数个背影一样——一个人在灯下，一遍一遍。

画面又变了。伯伯站在课室门口，手里拿着课本。他面前的讲台下面，坐着整个班的学生。年轻的伯伯，站在讲台上。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子盈站在门口，看着他。她忽然想——他教了一辈子。教过多少人，写过多少教案，批改过多少作业。那些他教过的学生，也许已经不记得他了。但他记得每一个他教过的公式，每一道他讲过的题。他把它们写在纸上，留着。留到现在，留给她。

画面淡出。她睁开眼睛，伯伯端着茶杯走进来。

“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有。”子盈低下头，继续写题。

那天傍晚，要回家了。子盈收拾书包的时候，伯伯站在门口，看着她。

“下周还来吗？”他问。

“来。”子盈说。“您不是说了吗，每周一次。”

伯伯笑了一下。“我怕你嫌烦。”

“不会。”子盈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伯伯。”

“嗯？”

“谢谢你。”

伯伯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厚，很暖。

回去的路上，子盈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伯伯给她的新题目。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

“伯伯以前也这样教过你吗？”子盈问。

“教过。”爸爸说。“一整个上午。把半学期的公式硬背下来。”

“那你不是硬背的吗？伯伯说我现在比他教你的那会儿强。”

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说的是实话。”

子盈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伯伯今天教的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又拿笔记出来，把今天讲过的公式默写了一遍。不是背，是顺着推一遍。推完，她发现真的记住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锦源的聊天框。

“我伯伯在帮我补习数学。每周日一次。”

过了一会儿，他回：“好。”

她又打：“他以前也教过我爸。”

他回：“那你应该没问题。”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白的，但没那么空了。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