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亮着。刘子盈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没开，家里很安静。

她犹豫了一下。

“爸。”

“嗯？”他没有抬头。

“你那个球拍……可以借我吗？”

他抬起头。“球拍？”

“就是你以前打羽毛球用的那个。”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储藏室。她跟在后面。

储藏室不大，塞满了东西——旧行李箱、电风扇、几箱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矿泉水。他打开最里面的一个柜子，蹲下来，从深处翻出一支球拍。

深蓝色的拍框，线已经有点松了。握柄上的布条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

他先拨弄了一下球弦，听了听声音。然后手腕一抖，挥了两下。

动作很流畅，毫不费力。但球拍划破空气的声音——咻——很响。

刘子盈愣了一下。

他把球拍递过来。“握柄上的布条要换了，发霉了。”他说，“球弦还好，但绑了太久，弹性已经和原本的磅数不一样了。我以前打的是二十七磅，现在应该剩二十四、五磅左右。不过这磅数对于像你这样的初学者来说刚刚好。”

她接过球拍。比想象中轻。

“记得，”他说，“玩之前要先做热身，把全身关节都活动开。打的时候先找距离感，先把球接到，不要想着用力。挥拍动作不用大，手腕发力。接球的时候脚步要先动，不要只伸手——”

“爸。”

“嗯？”

“你刚刚说了一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是吗？”

她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储藏室。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把球拍。握柄上的布条确实有点发霉，但拍框还是好的。她学着爸爸刚才的动作，手腕抖了一下，挥了一拍。

咻。

声音没有他挥的那么响。但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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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球拍放在床边的地板上。月光照进来，照在深蓝色的拍框上。

“丫头。”

她转过头。老公公坐在窗边，笑眯眯的。

“今天想好了？”

她想了想。

“我想看他打球的时候。不是比赛，是……他刚开始认真打的时候。”

老公公笑了笑。

“那就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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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花。

下午的阳光。新村的屋子，木板墙，锌片屋顶。她爸推着单车从巷子口走进来，车把上挂着鸭屎绿色的书包。

他把单车架在庭院里，推开木门。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菜，站在灶台前吃。吃完把碗洗了，擦了擦手，又走出来。

蹲下来，摸了一下bobo的头。狗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等我回来。”

他进房间拿起装球拍的球包，打开球包取出一支黑色的球拍。球线上印着卡尔顿品牌的标志。他用手指拨弄了几下球线，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然后满意地把球拍收进球包里。

他背上球包，推着单车走出巷子。

刘子盈跟在后面。

他骑了很远。穿过新村大街，来到一间属于市政会的多用途礼堂。不大，里面只有三个场地。水泥地面，墙上有褪色的壁画。里面已经有人在打球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球拍击球的声音，偶尔有人喊一声“好球”。

她爸走进去，把单车架在门口。

“来了啊！”有人在里面喊。

“嗯。”

他换了一双球鞋，站起来开始做热身。扭扭脖子，耸耸肩，左右臂向前向后抡圈，双手叉腰，向左扭腰几圈，再向右。然后蹲下来踮起脚尖，又站起来，左右脚踝各转几圈。最后在原地轻轻跳了几下，绕着球馆跑了两圈。

刘子盈站在旁边，看着他走到球包那里拿起球拍。她看着他握拍的左手，捧球的手。这双手，她见过——画过画，摸过狗，握着话筒沉默过。但现在它在做一件她没见过的事：为自己准备一场战斗。

他站起来，拿起球拍，走进场地。

对面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短裤，T恤，膝盖上贴着一块胶布。

“来，先练一下球。”

球发过来。她爸接住，回过去。来回的高远球，然后点球，快速平推，最后两人站在网前互搓网前球。

他不是那种球打得很漂亮的人。手感并不细腻，有时打得很重，很多次球已经飞出后场界外；有时又明显力量不够，高远球到不了后场。但他步法灵活，杀球够重但不尖。他每一球都追——不管球飞到哪里，他都跑过去，伸拍，接住。

对面的人开始喘了。他也在喘。但他没有停。

一球打完，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走回发球线。

“再来。”

刘子盈站在场边，看着他跑。满场跑。像在跑道上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打球。他是在用打球的方式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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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大概半小时，他们停下来喝水。那个高个子的男生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爸的肩膀。

“你又进步了。”

“是吗？”

“杀球比以前重了。但还是一样，步法追得上球，但出手的时机不对。”

她爸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我知道。”

“你每天这样练，是想进校队？”

她爸没回答。他拧上水壶盖，看着球场对面。

“想赢球罢了。”

那男生笑了一下。“那你得找教练。光靠跑是不够的。”

她爸没说话。但刘子盈看见他的手指在球线上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他们又打了几场。一局又一局。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赢了没什么表情，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回发球线，说“再来”。

太阳开始斜了。球馆里的光线暗下来，有人开了灯。

她爸打到最后一局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跌倒。是那种——突然撑不住的感觉。

他蹲下来，揉了揉膝盖。

对面的人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他站起来，跺了跺脚。“再来。”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继续打。“明天吧。”

她爸站在那里，看着他收球拍、关球包。他没有说什么，把球拍收好，走到场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用手指按了按膝盖骨旁边的地方，皱了皱眉。

然后他把裤管拉下去，站起来。

“回去了。”

他推着单车走出球馆。刘子盈跟在后面。他没有骑，只是推着走。路灯亮了，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回到家的时候，太奶奶在厨房里。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饭在锅里。”

“嗯。”

他把球包放在椅子上，蹲下来摸bobo的头。狗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小。像是对狗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站起来，去厨房盛饭。

刘子盈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十四岁，瘦瘦的，黑黑的，肩膀有一点往下塌。但只是有一点。

她忽然想问他——你的膝盖，后来好了吗？

但她知道他听不见。

画面开始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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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天花板。白的。窗外天已经亮了。

球拍还在地板上，月光已经没了，换成清晨的光。

她坐起来，把球拍拿起来，握在手里。握柄上的布条确实有点发霉，但握起来刚好。

她想起他打球的样子——满场跑，追每一颗球。膝盖蹲下来，按了按，站起来说“再来”。

她想起他揉膝盖的时候，皱了皱眉。

她忽然觉得，那把球拍放在储藏室最里面的柜子里，不是因为他不想打。是因为他的膝盖不让他打了。

她下床，走出房间。

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新闻。妈妈在厨房里煎蛋。

她坐下来。

“醒了？”他问。

“嗯。”

她把球拍放在桌上。

“爸，这个握柄的布条，要换什么样的？”

他看了球拍一眼。

“我帮你换。”

“你教我，我自己换。”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先把旧的拆掉。”他说。

他伸手把球拍拿过来，从握柄底部撕开那条泛白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拆，动作很慢。

刘子盈看着他拆。

“你以前经常换？”

“嗯。”

“多久换一次？”

“看情况。打到布条磨平了，或者手汗多了，就换。”

布条拆完了。握柄露出来，木头原色，上面有一些黑黑的印子——是指纹，是汗，是很多年前他握过的痕迹。

她看着那些印子，没有问。

他站起来，去储藏室翻出一卷黑色的手胶。

“看好了。”他说。

他把手胶的一端压在握柄底部，斜着往上缠。一圈一圈，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拉到顶端，用附带的胶带固定住。

“不要缠太厚，也不要太松。”他把球拍递给她。“握握看。”

她接过来，握了一下。比之前好握，不滑，也不磨手。

“你自己拆一次，再缠一次。”他说。

她低头，开始拆。

一圈一圈，很慢。拆到一半，手胶缠在一起，解不开。

“慢慢来。”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拆。终于拆完了，握柄又露出来。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

她拿起新手胶，学着爸爸刚才的样子，把一端压在握柄底部，开始缠。

第一圈歪了。

她撕掉，重来。

第二圈好一点，但还是有点松。

“拉紧一点。”他伸出手，想帮她。

“我自己来。”她说。

他收回手。

第三圈。拉紧，压住，一圈一圈往上。到顶端的时候，她用了胶带固定住。

“好了。”她说。

他拿过来看了看。

“歪了。”

“……我知道。”

“但第一次缠，这样不错了。”

他把球拍还给她。

她握在手里。握柄上的手胶是新的，黑色的，干净的。但她知道，里面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球拍。

“爸。”

“嗯？”

“你那些腰伤、膝盖的旧伤……现在还会痛吗？”

他愣了一下。

“腰倒还好，就是膝盖……上楼梯的时候会痛。”他顿了一下，看着她，“怎么？不是想着有这些旧患你就可以挑战我吧？”

她望着他，吐了吐舌头，挤了个鬼脸。

“我才不稀罕这种胜之不武的胜利。略——”

他看着她，笑了。

“等我练好了，找一天我们切磋一下！我到时会让着你一点的。”

他笑了一下，很轻。

“就算你让着我，可能我也未必打得过你。”他说。

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听她爸的语气有点不一样。听完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吃早餐吧。”妈妈说，把煎蛋放在桌上。

她低头吃三明治。咬了一口，咽下去。

球拍靠在桌边，新缠的黑色手胶在晨光下有一点反光。

她忽然想，那些黑黑的印子，她不想盖住。那是他握过的痕迹。是他在球馆里跑、追、蹲下来揉膝盖、站起来说“再来”的痕迹。

她不知道他的膝盖后来怎么样了。但她知道，他站起来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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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球拍放在床边。月光照在黑色的手胶上。

“丫头。”

她转过头。老公公坐在窗边。

“今天想好了？”

她想了想。

“我想知道，他曾经对羽毛球的那种无法自拔的热爱，究竟是源自哪一个瞬间的。”

老公公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不是赢球的瞬间？”他问。

“不是。”

“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球拍。

“是他非打不可的那个瞬间。”

老公公笑了笑。

“那就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

月光落在她脸上。窗框上，老公公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她。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