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
紅花俱樂部二樓,燈還亮著。
樓下的拳台已經空了,觀眾散得差不多,只剩地板上還沒擦乾的汗水、酒味,以及某種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的血腥氣。
二樓包廂裡,音樂聲很輕。
一首老舊的爵士樂在房間裡緩慢流動,低沉的薩克斯風貼著牆面、酒杯與皮革沙發滑過,讓這裡不像黑幫據點,反倒像某個人獨自享受夜晚的私人包廂。
醫生坐在沙發上。
深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襯衫袖口微微捲起,手邊放著一杯暗紅色的酒。他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拿著飛鏢,指尖隨著音樂節奏輕輕點了兩下。
不遠處,一個男人被綁在椅子上。
男人的右手被固定在牆上的木板前,五根手指被迫張開,指縫旁已經插著幾支飛鏢。那不是靶子,是人的手。
男人滿頭冷汗,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豪哥……豪哥,我真的不是叛徒……」
醫生沒有立刻看他。
他只是慢慢晃著杯裡的紅酒,像是在聽音樂,又像是在等某個音符剛好落下。房間裡的爵士樂很柔,可那種柔和落在男人耳裡,反而比怒吼更讓人發冷。
「我只是怕了……我沒有賣你……豪哥,放了我……」
醫生這才抬起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溫和。
「噓。」
男人立刻閉上嘴,卻還是控制不住發抖。
醫生輕輕笑了一下,放下紅酒,拿起另一支飛鏢。
「怕?」
他看著那隻被固定住的手,語氣像是在講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當然會怕。是人都會怕。」
男人眼裡立刻浮起一點希望。
「豪哥……」
醫生抬起眼,笑意淡淡。
「可是你為什麼,會對我這麼沒有信心?」
男人臉色一僵。
下一瞬,飛鏢脫手。
咻。
鏢尖擦過男人的指縫,釘進木板。男人慘叫一聲,整張椅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醫生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男人痛。
而是因為那聲慘叫,蓋過了音樂。
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fvr1jTdQ「小聲一點。」
他淡淡說。
「正是精彩的時候。」
男人咬著牙,眼淚和冷汗一起往下掉,卻不敢再叫得太大聲。
醫生拿起第三支飛鏢。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出手。他只是看著男人的手,像在看一份還沒完成的實驗紀錄。
「我知道你不是叛徒。」
他的聲音很輕。
「你只是覺得,我會輸。」
男人臉色瞬間白了。
房間裡,只剩爵士樂緩慢流動。
醫生抬起手。
飛鏢剛要落下,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鈴聲打斷了音樂。
飛鏢停在半空。
男人像是突然被救了一命,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大氣都不敢喘。
醫生看了一眼電話。
沒有立刻接。
電話響了一聲。
兩聲。
三聲。
直到第四聲快要響起時,他才慢慢把飛鏢放下,拿起白色手帕,擦了擦指尖。
然後,他接起電話。
「說。」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
「Boss。」
醫生眼神沒有變。
「醒了?」
電話那端的人喘了一口氣,聲音裡還帶著傷後的乾澀。
「你提前叫我打血清是對的。」
醫生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看來你還能說話。」
電話那端沉默半秒,才繼續道:
「傷口還在慢慢癒合,命保住了。他們的數據,我一會兒傳給你。」
醫生端起紅酒,輕輕晃了晃。
「說重點。」
電話那端的人聲音低了下來。
「夜牙三姐妹比資料裡更麻煩。小千的線不是單純控制,小夜的判斷很快,小羽的爆發最危險。她們原本是撤離隊形,可白雪一受攻擊,整個站位立刻變成保護隊形。」
醫生沒有插話。
電話那端繼續說:
「還有那個叫準的男人。他的刀路不像普通忍者,動作乾淨,可出手時幾乎沒有撤退習慣。」
醫生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酒杯。
「沒有撤退習慣?」
「對。」
那人停了一下。
「像是每一刀,都準備把自己也放進去。」
醫生眼神微微一動。
「林允龍呢?」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下。
「比預估更難處理。」
醫生輕輕笑了。
「這句話不夠像報告。」
電話那端停了片刻,才沉聲道:
「他不是單純能打。」
醫生沒有說話。
那人繼續道:
「他一進場,其他人的站位和情緒都變了。白雪看見他之後,反抗意識明顯回升。夜牙三姐妹也不是單純撤退,而是重新組成保護隊形。準沒有追擊,可他離開前看林允龍的眼神也不對。」
醫生問:
「不對?」
「像是恨,又不像單純的恨。」
醫生垂下眼,笑了一下。
「家人反應、未解執念、保護本能……」
他像是聽見了某個很有趣的詞。
「很好。」
電話那端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Boss,我們失手了。」
醫生淡淡道:
「人失手,不代表資料失手。」
他靠回沙發,語氣輕得像在說天氣。
「你活著,資料回來,這場就不算白打。」
被綁在木板前的男人聽見這句話,喉嚨動了一下,卻不敢出聲。
醫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溫和得讓人發冷。
電話那端的人繼續道:
「資料整理完,我會傳過來。血清反應也會一起記錄。」
醫生嗯了一聲。
「記得把你自己的恢復速度也算進去。」
「是。」
就在這時,手機傳來另一道提示聲。
電話插播。
醫生看了一眼螢幕。
原本平靜的笑意,稍微淡了一點。
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代號。
電話另一端的人低聲問:
「Boss?」
醫生把紅酒放下。
「先把資料傳過來。」
「是。」
醫生切掉通話。
然後,他接起另一通電話。
房間裡的音樂聲還在。
爵士樂溫柔得不像話。
醫生靠在沙發上,聲音仍然很平。
「老闆。」
電話另一端,傳來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
「陳豪。」
醫生微微一笑。
「難得。你親自打來。」
電話那端沒有寒暄。
「不要跟青玄那幾個無名小卒玩英雄遊戲。」
醫生的手指停在酒杯邊緣。
房間裡,爵士樂仍舊緩慢流動。
電話那端的聲音繼續傳來:
「眼光放遠一點。」
「還有六大國。」
「青玄那邊,暫時先不要理了。」
醫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杯中的紅酒。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輕輕晃著,像血,又不像血。
過了片刻,他才輕輕笑了一聲。
「老闆,你覺得他們只是無名小卒?」
電話那端冷冷道:
「我不是在問你意見。」
醫生笑意不變。
「我知道。」
電話那端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可以玩紅花會,可以測血清,可以收集戰鬥資料,也可以拿灰河鎮當你的池子。」
「但你不要忘記,真正的水,不在那個小池子裡。」
醫生垂下眼。
「霧島公國、蒼野王庭、獄龍城……」
電話那端打斷他。
「你知道就好。」
醫生沒有生氣。
他只是重新端起紅酒,語氣仍然溫和。
「青玄暫時不碰。」
電話那端沉默了半秒。
「不是暫時不碰。」
聲音更冷。
「是不要把自己玩進去。」
醫生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電話掛斷。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爵士樂還在播。
低沉的薩克斯風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慢慢滑過房間。
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看著醫生,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豪哥……我、我可以走了嗎?」
醫生慢慢放下手機。
然後,他重新拿起那支飛鏢。
他的表情很溫和。
溫和得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以。」
男人愣住,眼裡浮出不敢相信的光。
「真的?」
醫生看著他,微笑道:
「我給你十分鐘。」
男人僵了一下。
醫生端起紅酒,語氣輕得像一場玩笑。
「離開我的視線。」
男人像是聽見赦免一樣,整個人猛地點頭。
「是……是!我馬上走!我馬上走!」
黑衣人鬆開了他的手。
男人腿早就軟了,剛站起來就差點跌倒。他扶著牆,指縫還在滴血,臉上卻浮出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不敢回頭。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才剛走到包廂門口,手甚至還沒碰到門把。
醫生忽然抬眼。
「你還在。」
男人整個人僵住。
爵士樂還在流動。
低沉的薩克斯風像一條冰冷的蛇,從他背脊慢慢爬上來。
男人慢慢轉過頭。
臉上的希望還沒完全退乾淨,就已經先被恐懼吞掉。
「豪哥……?」
醫生坐在沙發上。
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槍。
他的表情依舊溫和,像剛才說出口的,不是死刑,而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提醒。
「我說的是離開我的視線。」
他輕輕歪了歪頭。
「不是開始離開。」
男人嘴唇發抖。
「可是……才……」
砰。
槍聲打斷了他的話。
男人倒在門邊,手指停在距離門把不到一步的位置。
爵士樂還在繼續。
低沉的薩克斯風緩緩流過房間,溫柔得不像話。
醫生慢慢把槍放回桌上,拿起白色手帕,擦了擦指尖。
他的表情很平靜。
像是剛才只是處理掉一段不合拍的雜音。
他從來不討厭失敗。
他只討厭沒有價值的失敗。
而今晚,白雪被救走,林允龍出手,夜牙三姐妹重新組成保護隊形,準被逼入戰線,甚至連那支血清的反應數據也回到了他手裡。
所以這一場,並不算輸。
至少在醫生眼裡,不算。
今晚,有些人回到了家。
可有些人,永遠回不去了。
ns216.73.216.4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