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真正的主局，終於開始了。

無策君沒有出手。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看著，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舒服。那種感覺不像是他站在戰場邊旁觀，而像是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先一步站進了所有人的下一步裡。

歷玹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冷了下去。

不是因為前方有破口，而是因為前方太完整了。那片空地太乾淨，乾淨得像有人早就把所有多餘的聲音、干擾、遮擋與變數，全部提前抹掉。留下來的，不是路，而是一塊最適合那頭怪物正面往前壓的地方。

林浩腳下剛沉，歷玹便開口。

「慢著。」

聲音不高，卻讓林浩硬生生停住了那半步。顧承遠原本已經順著城主右側那道空隙壓了過去，聽見這句，也立刻收身，視線冷冷掃過前方。

林浩皺眉，「怎麼了？」

歷玹盯著那片地，低聲吐出一句：「用氣去看。先觀察，再行動。」

顧承遠瞳孔微微一縮。

他立刻懂了。

無策君不是在等他們怎麼走，而是在開打之前，就先把整個局排成最適合城主發揮的樣子。他不是臨場應變，而是早就把他們可能前進的路、可能退避的角度、甚至林浩會下意識硬扛的位置，全都先鋪好了。

也就在這一瞬，前方那道身影動了。

轟！！！

只是一步，地面便在那一步之下當場崩裂。沒有虛招，沒有試探，也沒有半點讓人調息的空隙。被黑氣侵蝕的城主就那樣正面壓了上來，像整片黑夜突然有了重量，朝著林浩與顧承遠瘋狂逼近。

砰！！！

林浩與顧承遠幾乎同時被那股正面壓力震飛出去。那一下重得不像拳，更像一整面黑山直接撞進骨頭裡。兩人一路往後犁開，石地被硬生生拖出長痕，虎口炸麻，肩骨發震，連胸口那口氣都差點被整個震散。

可他們還沒站穩，第二拍就到了。

顧承遠幾乎同一時間從側邊切了進去。他沒有喊，也沒有半點多餘停頓，只是很準，準得像刀。肩線一壓，手肘一轉，整個人貼著林浩的死角切入，替他把快崩掉的第二拍節奏硬接回來。

可那怪物根本不像人。

它不是你擋一拳，它就停；它是你越擋，它越往前，你越補，它越重。顧承遠才剛把線卡進去，城主另一手就已經抓了過來，力道重得像要把整片空氣一起拎起來砸下。

顧承遠眼神一沉，腳下一錯，硬是把原本進去的線改成橫帶，用腳把那一下踢歪半寸。

砰！

又是一聲沉響。

林浩整個人晃了一下，可也就這一下，他重新站住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一個硬扛，一個死補。明明配合沒有亂，甚至可以說已經準到了極限，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冷。因為眼前那東西，沒有盡頭。

不是打不過一招，不是差一點，也不是再撐一下就有機會。而是每一次你以為自己頂住了，下一拍就會更重地壓下來；每一次你以為終於能往前半步，前面卻還是那樣黑、深、沉，像根本沒有底。

顧承遠抹掉嘴角被震出的血，呼吸已經開始亂了，眼神卻還是死死盯著前方。

「靠。」

他啐了一口血。

「它是吃什麼長大的。」

林浩咬著牙，視線沒有移開半分。

「再找。一定有破口。」

可說是這麼說，兩人的眼神，卻還是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因為連他們自己都開始感覺到了，前面真的看不見盡頭。

林浩也感覺到了。

可他沒有退。

哪怕雙臂已經在抖，哪怕每接一拳，胸口都像要整個裂開，哪怕眼前那股壓迫感越來越像沒有盡頭的深淵，他還是沒有退。

不是因為他看見了贏法，而是因為他不能退。他一退，顧承遠就得正面吃；顧承遠一退，後面整條線就會整個開；一開，這裡就碎了。

所以他只能撐。

一點一點地撐。

像明知道前面沒有底，還是只能咬著牙，把自己往前再釘一寸。

顧承遠看了他一眼，沒有勸，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他只是把自己快亂掉的呼吸重新壓回去，然後再次貼了上來。這一次，他不再只是補位，而是在替林浩續命。

哪一拳太重，他先去斷那條線；哪一拍太狠，他先去卡那個角；哪一道壓迫再往前一寸就要把林浩壓碎，他就硬把那一寸拖掉。他不說，可他的每一下都在說——你別倒。你倒了，這裡就全完了。

而歷玹，也終於在這種死撐裡，看清了真正的局眼。

無策君根本不是在看誰先倒。他是在看林浩什麼時候一定會硬扛，顧承遠什麼時候一定會補，看他們兩個怎麼在壓力裡，一寸一寸退回自己的本能裡。

他不是在算招。

他是在算玉佩什麼時候會露出來。

歷玹眼神驟沉。

「阿遠。」

顧承遠沒回頭。

歷玹聲音冷得發沉，「別顧慮太多。」

這一句落下，顧承遠瞳孔猛然一縮。

太狠了。

因為那正是他每一次都會下意識去補的位置，也是林浩最容易被打開的那一線。

林浩自己都愣了一下，「什麼？」

歷玹沒有解釋，只是盯著城主，聲音更沉。

「他不是要先打碎你們。他是在等玉佩。」

林浩心口狠狠一震。

也就在這一瞬，城主的眼變了。

那雙混濁又狂亂的眼，第一次不再盯著林浩的拳，也不再追顧承遠的步，而是往下，落在林浩胸前，落在那塊玉佩上。

歷玹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終於來了。

「退！」

這一聲落得極快。

可還是慢了半拍。

轟！！！

城主整個人猛然前壓。這一次，不是為了壓垮林浩，也不是為了震開顧承遠，那隻手直接朝著林浩胸前抓了過去。

顧承遠幾乎在同一瞬間變線切進，整個人硬撞過去。可下一瞬，城主反手一扣，五指像鐵鉤一樣當場扣住顧承遠的肩頸，硬生生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阿遠！」

林浩眼神驟變，整個人直接衝了上去，雙拳連發，狠狠轟向城主手臂與胸口。

砰！砰！砰！

拳勁接連炸開，可城主竟連動都沒動一下。他只是靜靜看著顧承遠，像看著一個可以隨手捏碎的東西。

顧承遠臉色瞬間發白。

那不是普通的抓，而是一種越來越重、越來越深，像要把骨頭與氣脈一起壓斷的力量。林浩還要再衝，城主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得不像人。

「玉佩交出來。」

他停了一瞬，那雙眼慢慢移向林浩。

「我就放開他。」

林浩呼吸猛地一窒。

那一瞬間，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歷玹，也沒有猶豫太久。

因為顧承遠已經在他手裡。

下一瞬，林浩直接把玉佩扯了下來，狠狠丟了過去。

「放人！」

玉佩劃過半空。

城主抬手接住。

扣著顧承遠肩頸的那隻手，也像是真的要鬆開了。林浩眼神一亮，整個人已經往前衝出半步。

可也就在那一瞬，城主的手突然又緊了。

「呃——！」

顧承遠整個人猛地一震，牙關死死咬住，卻還是漏出一聲壓不住的悶哼。下一瞬，一道狂暴雷光自城主掌中轟然炸開。

那不是直接毀掉他的身體，而是像一條暴戾的雷蛇，順著肩頸猛然灌入經脈，將他整個人狠狠震穿。

轟！！！

刺眼雷芒瞬間吞沒半邊視野。顧承遠全身劇烈一顫，身體像被電光硬生生釘住，呼吸被震斷，四肢一瞬失力，整個人眼神都散了一下。

「阿遠！！」

林浩整張臉瞬間白了。

而城主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扭曲得讓人發寒。

然後，他終於鬆手，像丟棄什麼已經玩夠的東西一樣，把顧承遠直接甩了出去。

砰！

顧承遠整個人重重砸在地上，身上還殘留著細碎電芒。他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能立刻撐起身體。呼吸很亂，但還在。

林浩僵在原地。

他的視線先落在顧承遠身上，又慢慢移向城主手中的玉佩。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碎。

「你……」

他的聲音發抖。

不是怕。

是怒到連氣都快接不上。

「你說過放人……」

城主垂眼看著林浩，嘴角慢慢扯開，聲音像從更深、更黑的地方擠了出來。

「哼呵呵……」

「人，最信的，就是這種東西。」

停了一瞬，他掌中的玉佩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可整座青玄鎮，卻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敲中了一記。

嗡——

玉佩之上，原本沉靜的龍紋，竟在這一瞬間劇烈亮起。可那光不是清亮的，而是被黑氣一點一點染暗，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玉佩的裂隙，從封住的深處往外爬。

歷玹臉色驟變。

「不好。」

他第一次，聲音裡出現了真正的寒意。

「玉佩被他拿到了。」

城主低低一笑。

那笑聲已經不太像夜牙城主了，像是有另一個更深、更黑的東西，正從他喉嚨裡慢慢醒來。他垂眼看著掌中的玉佩，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然後，他低聲開口。

「……交給你了。」

下一瞬，天空驟然變色。

轟！！！

原本壓在青玄鎮上方的黑雲，像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撕開，又在下一刻瘋狂倒捲回來。狂風自四面八方灌入，屋瓦震動，碎石浮起，連遠處戰場上的火光，都在這一瞬被壓得忽明忽暗。

城主掌中的玉佩，猛然爆出一道黑紅色的光。那光不是往外散，而是往他體內鑽，一寸一寸，像是在替某個沉睡太久的東西，重新打開門。

城主的身形開始變了。

肩骨撐開。

黑氣自背後翻湧而起。

原本屬於夜牙城主的臉，在那片黑霧裡一點一點扭曲。不是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被某個更古老、更沉重、更悲慘的存在，從裡面硬生生撐開。

歷玹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指節微微收緊。

「棼天卷……」

他停了一瞬，聲音低了下去。

「真正醒了。」

風聲忽然停了。

整個戰場，像被什麼東西按進了死寂裡。

然後，那道身影緩緩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城主的光，只剩一片像燒盡萬骨後留下的黑。

他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卻像從萬丈深淵裡傳來。

「三分人心，七分鬼意。」

「一念成魔，萬劫不歸。」

黑氣轟然擴散，地面一寸寸裂開。林浩下意識想往前，可腳才剛動，膝蓋竟被那股壓迫感硬生生壓得一沉。

那已經不是普通的殺氣。

那是災厄。

是怨。

是被人世逼到盡頭後，反過來吞噬人世的東西。

那道身影垂眼，看向林浩。

「人心若善，何來我今日之身。」

他抬手，黑氣在掌中凝成漩渦。

「眾生若正，何來滿地冤魂。」

遠處雷聲炸開，像天都在那句話裡顫了一下。

林浩咬牙站起，卻在下一瞬，看見顧承遠倒在自己身旁。顧承遠還沒有完全昏死，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能撐起身體。身上殘留的雷光一點一點散去，呼吸很亂，卻還在。

林浩的眼神，在那一瞬徹底變了。

不是崩潰，也不是單純憤怒，而是某種一直沉在他體內深處、從未真正被逼出來的東西，開始慢慢醒了。

他的拳頭一點一點握緊。

體內原本紊亂的真氣，竟在那股極端憤怒之下開始重新流動。不是爆開，而是沉下去；越沉，越重，越重，越靜。

像一口深井，被人丟進了一枚石子。

然後，井底有龍，睜開了眼。

林浩低著頭，聲音很低。

「阿遠……」

顧承遠沒有回答。

林浩慢慢抬起眼，看向那道已經不再是城主的身影。而那道身影，也在黑氣中徹底站直。

他最後開口。

聲音如雷，如怨，如萬骨同哭。

「昔日跪地求天憐，天不語。」

「今朝立身化冥王，世皆驚。」

黑氣衝天而起，玉佩在他掌中發出刺耳震鳴。

那一刻，棼天冥王真正降臨。

「既然這世道不容善者存——」

他看向林浩，嘴角慢慢咧開。

「那吾，便以惡，替天開道。」

「棼天一念起，萬骨盡成灰。」

整個青玄鎮，像都在那一刻被黑暗壓低了半寸。

他垂眼，宣告般落下最後一句。

「吾名——棼天冥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