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英雄之暗潮凶擁》
——灰河鎮・阿嬤的筆記本
夜晚。
玄翁老人與葉青，正趕往陳來阿嬤的住處。
灰河鎮的霧，比白天更重。
幾盞壞掉的路燈立在路邊，只剩零星昏黃的光，勉強照著潮濕的地面。風吹過巷口，帶著霉味，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
葉青走得很快。
可她心裡，卻一直想著青玄院子裡的阿澈。
那孩子剛才明明想跟來，卻還是乖乖留在了阿生身邊。
他眼眶紅紅地看著她，最後只說了一句：
「葉青姐姐，妳要跟阿嬤說……我有乖乖等她。」
葉青想到這裡，手指微微收緊。
玄翁老人背著藥箱，走在她身旁，聲音很低。
「別急。」
葉青抬頭看他。
玄翁老人看著前方灰濛濛的路。
「老人家的燈若還亮著，人就可能還在等。」
葉青點了一下頭。
兩人穿過灰河鎮那條舊路。
遠遠的，陳來阿嬤家的小燈還亮著。
葉青原本稍微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瞬，她的腳步停住了。
因為門是開著的。
屋裡沒有人。
那盞小燈亮在門口，照著空空的門檻。風從屋裡吹出來，桌上的布巾被吹得輕輕晃動，像有人剛才匆匆離開，連門都忘了關。
葉青臉色一變。
「阿嬤……？」
玄翁老人沒有立刻進屋。
他抬起眼，看向村口的方向。
霧裡，有一道很瘦、很小的身影。
陳來阿嬤站在灰河鎮村口。
一個人。
她穿著薄薄的外衣，白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兩隻手緊緊抓著衣角，像怕自己一鬆手，就會把什麼重要的東西弄丟。
她低著頭，嘴裡喃喃說著話。
「我要等一個人……」
「可是……」
她慢慢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路。
「我不知道要等誰。」
葉青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一句話，比哭聲還重。
玄翁老人低聲說：
「慢慢來，別嚇著她。」
葉青點了一下頭，忍住胸口那股酸意，慢慢走近。
陳來阿嬤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頭。
她看見葉青，眼神很茫然。
像是認得。
又像完全不認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開口：
「小妹妹……」
葉青喉嚨一緊。
她忍著眼眶裡的酸意，輕聲回：
「阿嬤。」
可陳來阿嬤像沒聽見這個稱呼。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拉住葉青的袖口。
那隻手很涼。
也很瘦。
「小妹妹。」
她的聲音發著抖，像一個迷路很久的人。
「我不見了東西。」
葉青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陳來阿嬤看著她，很認真、很無助地問：
「妳可以幫我找嗎？」
葉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想起青玄院子裡的阿澈。
想起那孩子努力忍住眼淚，對她說——
要跟阿嬤說，我有乖乖等她。
可現在，陳來阿嬤連自己在等誰，都快想不起來了。
葉青低下頭，輕輕握住阿嬤冰冷的手。
「好。」
她聲音很柔，像在哄一個怕黑的孩子。
「我幫妳找。」
陳來阿嬤眼神亮了一點。
「真的？」
葉青點頭。
「真的。」
她停了一下，輕輕扶住陳來阿嬤的手臂。
「可是這裡風很大，東西不好找。」
她望向那盞還亮著的小燈。
「我們先去有燈的地方，好不好？」
陳來阿嬤愣愣地看著她。
「有燈的地方？」
葉青忍著鼻酸，微微笑了一下。
「嗯。」
「有燈，才找得到東西。」
陳來阿嬤像是聽懂了，又像只是被那句「有燈」牽住。
她慢慢點頭。
「對……」
「有燈……」
可才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
葉青也停住。
「阿嬤？」
陳來阿嬤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
她像是忽然很慌。
很怕。
很無助。
「可是……」
她慢慢抬起頭，眼裡空空的。
「我沒有家。」
葉青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用力忍住。
不能急。
不能硬把阿嬤拉回來。
玄翁老人站在旁邊，沒有糾正，也沒有催促。
因為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想回家。
是她已經忘了，家在哪裡。
葉青重新握緊陳來阿嬤的手。
「那我陪妳找。」
陳來阿嬤怔怔看著她。
葉青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們先去有燈的地方。」
「有燈，就不怕找不到。」
「我陪妳慢慢找，好不好？」
陳來阿嬤看著她很久。
像是想不起這個小妹妹是誰。
可那隻手很暖。
暖得讓她沒有那麼怕。
她慢慢點頭。
「好……」
「小妹妹，妳不要走喔。」
葉青忍住哭意，輕輕笑了一下。
「我不走。」
玄翁老人走上前，把自己的外衣披到陳來阿嬤肩上。
「回去吧。」
他的聲音很低。
「燈還亮著。」
幾人慢慢往屋子的方向走。
夜霧從村口吹過來。
陳來阿嬤一路走，一路低聲喃喃。
「我不見東西……」
「我找不回來……」
「我沒有家……」
葉青扶著她，眼睛紅得厲害。
「會找到的。」
她輕聲說。
「我們一起找。」
不久後，幾人終於把陳來阿嬤帶回家。
屋子裡很亂。
椅子倒了一張。
桌上的布巾被扯到地上。
幾張藥單和繳費收據散得到處都是。
門邊的鞋子也亂了。
這些東西，和陳來阿嬤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明明總是把家裡收得乾乾淨淨。
哪怕屋子破。
哪怕東西舊。
桌子也會擦好。
布巾也會摺好。
門口的小燈也會亮著。
可現在，這個家像被她的記憶一起弄亂了。
玄翁老人走進屋裡，先看了看陳來阿嬤的臉色，又看向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先扶她去床上。」
他的聲音很沉。
「我看看有沒有外傷。」
葉青點頭。
「好。」
她小心扶著陳來阿嬤往床邊走。
陳來阿嬤還抓著她的袖口，不肯放。
「小妹妹……」
「妳會幫我找嗎？」
葉青輕輕握住她的手。
「會。」
「妳先坐一下，我們慢慢找。」
陳來阿嬤像是這才安心一點，被扶到床邊坐下。
玄翁老人蹲下身，開始替她檢查額頭、手腕、膝蓋和腳踝。
葉青則轉身開始收拾屋子。
她把倒下的椅子扶起來，把藥單撿起，把被風吹落的布巾重新摺好。
一張繳費收據落在桌腳旁。
葉青蹲下身，伸手去撿。
就在這時，她看見桌下壓著一本舊舊的筆記本。
封面邊角已經翹起來。
裡面夾著幾張藥單，還有一張泛黃的小照片。
葉青的動作停住。
她伸手，把筆記本慢慢拿了出來。
封面上，用很慢、很工整的字寫著幾個字。
——不要忘記。
葉青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慢慢翻開第一頁。
紙張很舊。
可上面的字，卻被寫得很用力。
像是寫下這些字的人，很怕自己哪一天會忘記，所以每一筆都不敢潦草。
葉青低下頭。
第一頁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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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小落今天很乖。
他陪我到處工作。
幫我拿東西。
也幫我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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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大了。
力氣也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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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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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的手指微微一顫。
那幾行字很簡單。
簡單得像一個老人家最普通的一天。
可也正因為普通，才讓人胸口發悶。
她繼續往後翻。
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屋子裡顯得特別清楚。
下一頁的字，比第一頁稍微歪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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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小落今天很晚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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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來，身上都是酒味。
他醉醺醺地跟我說，他可以養阿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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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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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也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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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他交到壞朋友。
我怕他走到不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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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的呼吸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像是看見一個老人坐在桌前。
明明高興孫子長大了。
卻又怕那孩子把「長大」走成另一條路。
她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字跡明顯停頓過好幾次。
有些字旁邊，還留著淡淡的筆痕。
像是寫的人想了很久，才敢把話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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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
今天有一名年輕人替我擋了紅花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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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熱心。
跟我們家小落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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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老人家被欺負，會自己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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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小落說要出去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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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出去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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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擔心。
不知道他有沒有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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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的呼吸卡住了。
她想起林浩。
想起他站在陳來阿嬤面前，笨拙又認真地說要幫忙。
原來在阿嬤眼裡，林浩像的是以前的陳落。
那個還沒被灰河鎮吞掉的陳落。
葉青的眼眶越來越紅。
她繼續往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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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
小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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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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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你說，阿嬤寧願你不要出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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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錢也沒關係。
日子苦一點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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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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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外面，有沒有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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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的眼淚滴在手背上。
她趕緊把筆記本移開一點，怕眼淚弄濕那些字。
床邊，玄翁老人停下了檢查的動作。
他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看著那本筆記。
葉青吸了一口氣，繼續翻到後面。
後面的字開始變得歪斜。
有些地方甚至寫得很慢，很重。
像是寫下每一個字，都要用掉很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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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阿嬤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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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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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常常忘記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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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忘記水有沒有煮。
有時候，我會忘記門有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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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擔心自己時日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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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嬤會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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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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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終於忍不住了。
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她低著頭，手指慢慢翻到最後幾頁。
那裡的字更亂了。
有些字重複寫了好幾次。
像是她怕自己寫一次不夠。
怕明天醒來，又連這些字都不認得了。
最後一頁上，字跡歪歪斜斜。
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命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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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天
我快要忘記我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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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要記得小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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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落小時候怕黑。
小落嘴硬。
小落說他長大要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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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落不是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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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太想證明自己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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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有關你的記憶，都努力寫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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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忘記了，請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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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陳落。
你是我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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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還在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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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看到最後一句，整個人終於撐不住了。
她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她死死抱著那本筆記，像抱著一個老人拼命留下來的全部。
「她一直在等……」
葉青的聲音發著抖。
「她都快忘記自己是誰了……」
「可是她還在等他……」
玄翁老人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安慰。
也沒有說「別哭」。
因為這不是一句安慰就能壓下去的東西。
床邊。
陳來阿嬤坐在那裡，眼神還是茫然。
她看著葉青哭，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問：
「小妹妹……」
「妳找到我的東西了嗎？」
葉青整個人一顫。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門口的小燈還亮著。
筆記本被葉青抱在懷裡。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
陳來阿嬤不見的東西，真的找到了。
可那些東西，全都痛得讓人不敢還給她。
而青玄院子裡，還有一個孩子，正在乖乖等她帶消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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