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茲·梅洛第端起白瓷茶杯，垂眸看著杯中溫潤的深色茶液，晃了晃杯身，然後抿了一口茶水。

放下茶杯後，她重新坐直身子，平視坐在她對面的洛暘·藍特休，卻不看著對方的眼睛。

洛暘也沒有直直的看著她，只是握著茶杯，盯著杯中酒紅色的液體，沉默不語。

如果仔細觀察，還能看見他的耳朵默默的染上了一抹紅色。即使姿態還算大方，那緊繃的姿勢與蹙眉的動作還是出賣了「他很緊張」這個事實。

這兩人已經安靜的坐在梅洛第子爵府的待客室裡十幾分鐘了，除了剛見面時的問候與客套，沒有再說過任何一句話，伊茲淡然的態度與洛暘的嚴肅的表情讓氣氛更僵了。

期間，伊茲多次端起茶杯，再放下。十來次的動作，杯中液體卻還有半滿，可見她內心不像表面上沉著，所以藉著喝茶的動作避免一下尷尬。

-

「⋯⋯梅洛第小姐是怎麼看待這門婚事的？」

在伊茲又端起茶杯時，洛暘冷不防的這麼問道。他的眼神認真，不像是單純的提問，反而更像是試探。

伊茲聞言，也不急著回答，只是輕輕的放下茶杯，垂眸沉思。長長的睫毛在她漂亮的鳳眼上映出淡淡的陰影，她的眼睛裡閃過無數種思緒，彷彿把腦中組織語言的過程全部播放在墨色的瞳孔上了。手撫著抹上胭脂的紅唇，這動作看起來是無心之舉，卻又為她添了些理性之美。

又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洛暘。

「這對我是一筆划算的買賣。保證家族產業不會一夕之間煙滅，保證能讓家父心安，保證能讓舍妹無後顧之憂。」

伊茲的語氣並無明顯的起伏，說話有氣無力，但眼神柔和又堅定有力，形成了無限的反差。

「⋯⋯」

洛暘瞪大眼睛，原本握著茶杯的手放下，又重新握起了拳。微微蹙眉，眼神表達出困惑。

「梅洛第小姐沒有考慮自己嗎？」

十七歲終究是耐不住性子的年紀，他心裡的問題藏不住，一下就說了出來。

「我⋯⋯嗎？」

伊茲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輕輕的問，閉著眼呼了口氣，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捂著嘴咳了幾聲。

洛暘幾乎是反射性的站了起來，想關心對方，但伊茲只是搖搖頭，示意對方自己沒有大礙，不必反應過度。

「只是小毛病而已，小少爺不用擔心。」

伊茲放下手，笑得淺淺的和對方解釋。美人一笑，讓洛暘原本不平靜的心湖泛起重重漣漪，這下不只耳朵紅了，霞色還漸漸染上雙頰。金色的眼眸裡只倒映著面前人的身影，腦子裡不受控制的重播伊茲笑著的畫面。

「如果小少爺同意了這門婚事，我也就不會特別考慮了。」

伊茲的聲音把洛暘的思緒拉回此刻，卻在一瞬間飄到遙遠的地方。

我答不答應這場婚事，與我問的問題有何相干？洛暘不解。

「戲只要一直演，演員有一天也會變成角色。我不知道你的性格、想法，但我認為，願意花心思在打好人際關係，讓輿論對你的評價積極正面沒有一絲漏洞。再加上藍特休家族素行良好，我嫁進去不會吃虧。」

伊茲像是識破了洛暘的困惑，一股腦的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一下變得有些口乾舌燥，於是她又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但這話顯然沒有驅走洛暘的好奇心，他依舊盯著她，但這次沉住氣了，沒有貿然開口。

「您可以直接說您的想法，這裡沒有第三人能洩漏，我也不想猜。」

因為猜不到。伊茲沒有說出下半段，她覺得不需要。

洛暘聽到這話心冷了一半，對方態度這樣消極，就算自己同意這場婚事，伊茲心也不向他，結了婚又有什麼意義呢？

「梅洛第小姐，你是否同意這場婚事？如果你心裡不想要的話，我可以拒絕，並且繼續資助梅洛第，這會是雙贏的局面。」

洛暘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呼出來後，鄭重的向伊茲問道。

洛暘一頭淡金色頭髮梳得服服貼貼，身上的西裝明顯是特別訂製的，不同於正式場合的死板，多了一些休閒感，還增了一點華貴。擦得晶亮的黑色皮鞋、裝作成熟的口吻與認真的眼神，任誰都可以看出他的認真。不是對於婚事，因為這些準備已經多到不能用「談判婚事」當藉口了；而是對於他面前的女子，那雙什麼都倒映不出來的眸子，那張漂亮的臉蛋，那種容人的雅量，那樣包庇的溫柔。從他與她只有一面之緣起，洛暘的心裡就只容得下伊茲。他的一切準備在現在看來又過於單薄，洛暘現在裡被拒絕只剩一步之遙，這一步要不要踏出的決定權在伊茲手裡，他只能尊重對方的選擇。

伊茲怎麼會不明白呢？洛暘那些顯眼的小心思，當然逃不過她觀察世間萬物的眼睛。他對她的緊張，還有他對她的體貼，伊茲知道，也覺得溫暖。她不介意滿足他小小的心思，畢竟她也對於這位小少爺有一定的好奇。

「小少爺不覺得是雙輸嗎？」

伊茲笑著反問他，「你失去可以得到我的權力，我失去可以深度了解你的機會。這不會是我們想看到的，對吧？」

伊茲饒有興趣的看著對方被識破的驚慌，隨即又說道：「我的意思是，我樂意嫁過去，現在只看小少爺的決定了。」

「我⋯⋯！」

洛暘幾乎立刻回應，但馬上被自己的理智壓了下來，直接回答不就等於自己被牽著鼻子走，那可不行。

而且這顯得我剛才對伊茲的判斷不正確，洛暘尷尬的想著。

於是他清咳了一下，才紅著臉，聲音沙啞的說：「我也非常樂意娶梅洛第小姐這樣⋯⋯賢德美麗的女子。」

「是嗎。」

伊茲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手支著頭，神情放鬆下來。額角的髮絲落下，一縷青色垂在她蒼白的臉頰邊。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手向著洛暘，「那麼，今後請多多指教。」

洛暘看著對方的纖纖玉指，愣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回握。

「多多指教。」

溫暖的手緊緊握著冰冷的，未來也絕對不會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