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都市療癒紀實》 - 第七章〈跨年蕎麥麵〉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深夜，氣溫驟降。

十一點五十七分，食堂門口的風鈴響得急促。門簾被掀開時，帶進一股寒氣和細碎的雪霰。

第一個進來的是外送員。他穿著厚重的防風外套，安全帽夾在腋下，臉被凍得通紅。他跺了跺腳，靴子上的雪粒落在木地板上，瞬間化成深色的圓點。

「還營業嗎？」

老闆從廚房探頭，點頭。

外送員鬆了口氣，在吧檯最邊緣的位置坐下。他摘下手套，手指僵硬地攤開，掌心有長期握車把磨出的厚繭。

「蕎麥麵。」他說。「有嗎？」

「有。」

「那要一份。熱的。」

老闆開始燒水。外送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接單數和今日收入：87單，3915元。他盯著數字看了幾秒，關掉螢幕。

風鈴又響。

這次進來的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整齊的深色大衣，圍巾規矩地折成三折。他拍掉肩上的雪，環視狹小的空間，眼神裡有種教師走進陌生教室時的審視。

「請坐。」老闆說。

男人在吧檯中間坐下，與外送員隔了兩個座位。他脫下大衣，仔細折好放在旁邊的空椅上，露出裡面的毛衣和襯衫。領口熨得很平。

「蕎麥麵。」他說。「謝謝。」

「一樣。」

「是。跨年嘛。」

對話結束。水在鍋裡開始發出細小的嘶聲。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零三分。

第三個客人是在十二點十分進來的。高中生，穿著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背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書包。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才走進來。

「有吃的嗎？」聲音很輕。

「有。」

高中生在最裡面的靠牆小桌坐下，把書包放在地上時發出沉重的悶響。他沒看菜單。

「蕎麥麵。」

「熱的？」

「……嗯。」

老闆往鍋裡加第三份麵。水蒸氣升騰起來，在燈下形成一團朦朧的光暈。

外送員的手機震動。他接起來。

「對，我還在送。最後一單了。什麼？系統故障？那我的獎金呢？喂？喂？」

電話被掛斷。他盯著手機，肩膀垮下來。

退休教師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

高中生從書包裡拿出課本，攤開，但沒在看。他的手指在頁緣摳著，把紙角捲起來又壓平。

十二點二十分。

第四陣風鈴聲響起時，所有人都抬頭。

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不合時節的薄外套，頭髮濕漉漉貼在臉上。她沒帶傘，整個人都在發抖。

「抱歉，」她的聲音也在抖。「電車停駛了。我走了三站……這裡還開著嗎？」

老闆點頭，指了指空位。

女人在退休教師旁邊坐下，隔一個座位。她把濕外套脫下，裡面的襯衫肩膀處也濕透了。她抱著手臂，牙齒輕輕打顫。

「蕎麥麵？」老闆問。

「……好。」

第四份麵下鍋。

食堂裡只剩下煮水的聲音，和四個人各自壓抑的呼吸聲。

外送員終於開口：「該死，跨年夜的獎金沒了。就因為系統故障。」

沒人接話。

退休教師整理了一下袖口。「你是外送員？」

「對。」

「辛苦了。這種天氣還工作。」

「不工作沒錢啊。」外送員的聲音裡有種尖銳的疲憊。「一單四十五元，要送一百單才有基本收入。今天本來可以破百的，現在八十七單。獎金三千飛了。」

「三千元很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外送員轉頭看他。「你有退休金吧？教師退休金一個月多少？四萬？五萬？」

退休教師沉默。

「我一個月賺不到三萬。房租一萬二，學貸八千，剩下的吃飯加油。三千元是我十天的飯錢。」

鍋裡的水沸騰了。老闆把麵撈起來，放進冰水裡涮過，再放進熱湯碗中。動作精準，沒有多餘聲響。

第一碗放在外送員面前。

熱氣撲上來。外送員深吸一口氣，拿起筷子。

退休教師看著自己眼前的桌面。「我教了三十年書。國文。教過上千個學生。」

高中生從課本裡抬起頭。

「但我兒子不跟我說話。」退休教師說。「三年了。從他大學畢業搬出去開始。傳訊息不回，打電話不接。去年跨年，我傳了『新年快樂』。他讀了，沒回。」

女人輕輕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

「為什麼？」外送員問，嘴裡還含著麵。

「我不知道。」退休教師的聲音很平，像在朗讀課文。「他小時候，我每天檢查他的作業。錯一個字罰寫十遍。考試不到九十分，周末不能看電視。我以為那是為他好。」

「現在呢？」

「現在他做遊戲設計。我完全不懂的工作。上次見面，他說『爸，你從來沒問過我喜歡什麼』。」

老闆把第二碗麵放在退休教師面前。

退休教師沒動筷子。他看著湯麵上飄著的蔥花。「我這輩子都在教別人怎麼生活。結果不會跟自己兒子生活。」

高中生突然開口：「你們大人的問題，是不是永遠解決不完？」

三個大人同時轉頭看他。

高中生把帽子拉得更低，但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我爸媽在吵架。從聖誕節吵到現在。為了錢，為了誰該去接阿嬤，為了我這次模擬考退步十名。他們說『你還小不懂』。但我懂。我懂他們很累，我懂我也很累，但沒有人停下來。」

他停頓。

「所以我逃出來了。跨年夜，大家都在家裡團圓吧。我不想回去聽他們吵架。」

女人小聲說：「我也不想回去。」

所有人看向她。

她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有幾根手指的皮膚紅腫脫皮。

「我在醫院工作。護理師。今天本來該我輪休，但同事發燒，我代班。十二小時，走了兩萬步。下班時男朋友傳訊息說，他不過來了，要跟朋友去跨年。」

她笑了一下，很難看的笑。

「我們同居三年。他說我總是加班，沒時間陪他。但我今天代班，是為了多賺一天加班費，說好要一起出去吃頓好的。現在他去了，我沒去。錢也沒多賺，因為代班不算加班費。」

外送員放下筷子。「那你回去幹嘛？」

「不知道。可能洗澡，睡覺，明天早上七點繼續上班。」

「你男朋友呢？」

「不知道。」女人重複。「可能不會回來了。這半年他常這樣。說我身上有消毒水味道，說我回家只會喊累。他說『我想要的是女朋友，不是護理師』。」

食堂陷入沉默。

鍋裡的水還在滾。老闆把最後兩份麵撈起，過冰水，裝碗。動作依然平穩。

第三碗給高中生，第四碗給女人。

熱氣在四個人面前蒸騰，交織，在空氣中混成一團朦朧的霧。

退休教師終於拿起筷子。「我兒子說，他做的遊戲裡，玩家可以選擇不同結局。他說『爸，人生不像你的課本，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外送員喝了一口湯。「我想讀大學。高中畢業就開始工作，現在二十五歲了。每次送餐到大學宿舍，看到那些學生，我就想，如果當時家裡有錢……」

「讀大學也不一定好。」高中生說。「我現在就想休學。」

「為什麼？」

「累。不知道為了什麼讀書。考上好大學，找好工作，然後呢？像你們一樣嗎？」

這句話很銳利。

但三個大人都沒生氣。

女人輕輕說：「我小時候想當畫家。後來覺得不實際，改讀護專。現在每天幫病人擦澡、換藥、面對死亡。有時候值大夜班，看著監視器上的心跳線變平，我會想，如果那條線是我的夢想，它什麼時候變平的呢？」

外送員說：「我的夢想很簡單。存夠錢，開一間小店。賣什麼都好，不用再騎車淋雨。」

退休教師說：「我的夢想是……我兒子願意跟我吃一頓飯。」

高中生說：「我的夢想是……我爸媽不要離婚。」

話語懸在空中。

像麵條上蒸騰的熱氣，上升，然後消散。

老闆擦完最後一個碗，走過來，在吧檯後面坐下。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這四個陌生人。

牆上的時鐘。

秒針顫動。

十二點四十七分。

外送員吃完最後一口麵，把湯喝光。他放下碗，滿足地嘆了口氣。

「好吃。」

退休教師也吃完了。他吃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某種即將消失的東西。

高中生把麵吃了一半，湯喝完了。

女人小口小口吃著，眼淚突然掉下來，滴進湯裡。她沒擦，繼續吃。

沒有人說話。

只有咀嚼的聲音，喝湯的聲音，筷子輕放的聲音。

十二點五十九分。

外送員站起來。「我要回去了。明天……不對，今天早上七點還要開工。」

退休教師也站起來，穿上大衣。「我也該走了。謝謝招待。」

女人用袖子抹了抹臉，站起來。「我……我也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高中生慢慢收拾課本，放回書包。他站起來，背起書包時，肩膀被重量壓得沉了一下。

四個人站在狹窄的走道上，面面相覷。

外送員先開口：「那個……新年快樂。」

退休教師點頭。「新年快樂。」

女人小聲說：「新年快樂。」

高中生沉默了幾秒，說：「……新年快樂。」

他們依次走出食堂。風鈴響了四次。

外送員推著機車離開，引擎聲在雪夜裡顯得孤單。

退休教師撐起傘，朝巷子另一端走去，背影挺直。

女人把濕外套穿上，低頭快步走進雪中。

高中生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轉身，朝老闆微微鞠躬。

「謝謝招待。」

然後他也走了。

食堂空下來。

老闆收拾四個碗。每個碗都空了，連湯都不剩。

他洗好碗，擦乾，放回架上。

走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庫。取出那個標記「第六夜」的高湯塊，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寫：

「第七夜。跨年蕎麥麵。外送員、退休教師、高中生、護理師。電車停駛，困在深夜的陌生人。各自說了一點真話。沒有人給出答案。」

停頓。

加上：

「有時候，問題不需要解答。只需要被聽見。」

他關上筆記本。

關燈前，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時針指向一點十七分。

秒針顫動。

冰箱深處，那塊高湯塊靜靜躺著。旁邊多了一個新的密封罐，標籤上寫著：

「跨年夜。四個陌生人的熱湯。雪正在融化。」

老闆鎖門離開時，雪已經停了。

巷子盡頭，有人放起跨年煙火。遙遠的爆炸聲，彩色的光在天際閃爍，然後消失。

食堂內。

黑暗溫暖。

牆上的時鐘。

秒針又跳動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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