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91章｜黃教授的困境

港大本部，校園咖啡廳，下午四點。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05OulA7R
等待的第二天。

那條訊息在早上九點來，是WhatsApp，不是電郵。

「今天下午有空嗎，想談談。」

程穎看見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她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翻回去，繼續看她面前的東西。

但她沒有辦法繼續看，只是盯著那個頁面，沒有真的在讀。

黃教授用WhatsApp，不用電郵。

電郵是正式的，有記錄，有格式，是他作為她的指導教授可以說的那些話。WhatsApp是另一種，是在那個格式之外說的話，是他在那個身份之外、願意說的東西。

她回：「有。」

他說：「四點，校園咖啡廳，不是辦公室。」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看著窗外的老樹，想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等著。

校園咖啡廳在圖書館旁邊的一棟樓的地下，不大，十幾張桌，這個時候下課之後、還沒到傍晚，坐了幾個學生，聲音很輕，音樂是那種讓人不特別注意的背景音樂。

黃教授已經到了，坐在一個靠角落的位置，那個位置背對著大部分的桌，讓坐在那裡的人可以看見整個空間，但別人從外面看不太清楚他在說什麼。

他沒有帶任何文件，桌上只有一杯茶，那杯茶看起來喝了一半了，像是他提早了一段時間到，在這裡坐著，想著他要說的話。

程穎走過去，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

他沒有戴眼鏡，眼鏡放在桌上，那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普通一點，少了那種讓她感覺到他坐在一個比她更高的位置上的感覺。

「你叫了嗎？」他說。

「未，」她說，「我去叫。」

她去叫了杯美式咖啡，回來坐下，等他說。

「學籍審查的進展，」他說，「你現在怎麼看？」

他說的方式，不是問「進度怎樣」，不是問「你準備好文件了嗎」，是問「你怎麼看」——這個問法，讓她感覺到，他今天想聽的，不是行政上的答案。

「我等著，」她說，「如果審查結果對我不利，我再想辦法。但我唔打算因為這個改變我在做的事。」

黃教授看著她，沒有立即說話，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想了很久，那個沉默讓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顯得很清楚，還有外面偶爾有人經過的腳步聲。

然後他說：

「程穎，如果你做緊嘅嘢係真嘅，我唔會阻你。但係我保唔到你。」

她沒有預期他會說這句話。

她以為他要說的，是「基金會那邊的壓力越來越大」，或者「學籍審查的情況比我預期的更複雜」，或者「你要認真考慮你的決定對整個系所的影響」。

她沒有預期他說的，是「如果你做緊嘅嘢係真嘅，我唔會阻你」。

她看著他，想了一下，說：「係真嘅。」

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慢，像是他在確認某個他需要確認的事。

「我知道，」他說，「但係我唔能公開說我知道。我說了，我的位置就不一樣了，整個系所的很多事就會變得很複雜。」

她想，他在解釋他為什麼不能做某件事，但他沒有要她原諒他，只是在說事實。

「我理解，」她說。

「你不需要理解，」他說，「你只需要知道，我說的那句話，是我現在能說的最多的東西。」

咖啡端來了，她喝了一口，看著他。

她第一次認真地看著黃教授，不是把他當成一個讓她感到壓力的權威，不是把他當成一個讓她覺得系統就是由這種人維持的對象，是當成一個也在某個地方被困住的人。

他配合了學籍審查——那是他在系統裡的責任，是他對整個系所的責任，是他沒有辦法拒絕的東西。

但他說「我唔會阻你」——那是他在系統邊緣的部分，那個他沒有辦法公開說但可以私下說的部分，那個他在校園咖啡廳而不是辦公室說的部分。

他不能兩件事都做。他不能在系統裡保護她，也不能跳出系統支持她。

所以他選了一個中間的位置——說了他能說的，做不到他做不到的，但讓她知道，他知道她在做什麼，他不認為那是錯的。

她想，這個城市裡，有很多黃教授。不是壞人，是被放在某個位置上的人，那個位置讓他們只能做他們能做的事，說他們能說的話。

那不代表他們是工具，只代表他們也困住了。

「黃教授，」她說，「如果最後審查結果對我不利，你會怎樣？」

他停了一下，「我會按程序處理。但是在那個程序裡，我會盡量讓它公平。」

「公平係咩意思？」

「意思係，如果那個匿名投訴站不住腳，審查應該反映這個事實。」他說，「但我沒有辦法保證結果。」

她點頭，「我知道。多謝你告訴我。」

他站起來，把眼鏡戴上，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又回到了那個她熟悉的黃教授的樣子——比她高一個位置的那個人。

「去做你覺得對的事，」他說，「但也保護你自己。這兩件事，不是完全矛盾的。」

他走了，走出咖啡廳，走進校園的下午裡。

程穎在那裡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咖啡，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她想，他走得很穩，不像一個剛才說了某種接近冒險的話的人，像是他早就把說那句話的後果想清楚了，然後說了，然後繼續他的生活。

她站起來，背起帆布包，走出咖啡廳，往宿舍方向走。

薄扶林道的下午，還是橙灰色的天空，幾朵雲，有一點點風。

她想著他說的「如果你做緊嘅嘢係真嘅」，想著那個「如果」。

他說「如果」，不是因為他不相信，是因為他在那個位置上，不能說「我知道你在做的是真的」，他只能說「如果」。

但那個「如果」，是他能說出來的最接近「我知道」的話。

她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把那本黑色Moleskine攤開，拿出四支筆，一一排好。

藍筆：

「我唔會阻你。但係我保唔到你。」

這是黃教授在這個系統裡，能給出的最多的東西。他在系統裡有位置，那個位置決定了他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他說的這句話，是他在那個邊界上，能說出來的最靠近另一邊的話。

紅筆：

他說了「如果你做緊嘅嘢係真嘅」——他在確認，同時也在給我一個說清楚的機會。

他不能公開說他知道。但他用WhatsApp，不用電郵。他選了校園咖啡廳，不是辦公室。這些選擇，說明了他知道，但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道他知道。

他的好意，和那個系統的利益，在這一刻終於分開了。他讓我看見那個分開。

鉛筆：

她停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寫：

他說「如果你做緊嘅嘢係真嘅」。我說「係真嘅」。他說「我知道」。

我本來想問他：「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嗎？」

但我沒有問。因為如果他說「是」，那意味著他一直知道，卻還是配合了學籍審查，還是讓黃教授當了那個工具——那個結論，對他不公平，對我也沒有用。

他能說的，他說了。

我記住了。

她看著那幾行鉛筆字，停了很久，沒有擦。

她合上筆記本，把四支筆收好，看了一眼時間——那個禮拜還有五天。

她打開電腦，寫了一封電郵給陳婷：

陳婷，核實進度如何？需要我提供什麼，請告訴我。我可以隨時配合。

她按下發送，把電腦關小一點，靠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薄扶林道。

等著回覆，等著那五天過去，等著某件她說不清楚是好是壞的事，在一個禮拜之後發生。

【作者話】

「如果你做緊嘅嘢係真嘅，我唔會阻你。但係我保唔到你。」

黃教授說這句話，用了WhatsApp，選了校園咖啡廳，沒有帶任何文件。

每一個這樣的選擇，都是他在說：「我知道今天說的話，不是我作為你的指導教授應該說的話，但我還是說了。」

這個故事裡，黃教授一直是那種讓人說不清楚的角色——他配合了學籍審查，施壓，讓程穎覺得困住了。

但他不是壞人。

他是一個在系統裡有位置的人，那個位置決定了他能做什麼、說什麼。

他選了校園咖啡廳，是因為咖啡廳不是辦公室，在咖啡廳說的話，不是他作為指導教授說的話，是他作為一個人說的話。

程穎在鉛筆欄寫的最後一行：「他能說的，他說了。我記住了。」

這行字，是她對他的某種諒解，不是原諒他做過的事，是理解他能做的有限。

這個城市，有太多被放進某個位置的人，那個位置決定了他們的邊界。黃教授也是。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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