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90章｜梁朗的一萬塊

深水埗，外賣路線上→荃灣，等待的第一天。

今天接了十三單。

第一單是早上九點，欽州街某茶餐廳，送去石硤尾。最後一單是下午五點半，桂林街某快餐店，送去深水埗某個舊公屋。

評分還是4.7，平台沒有再發任何特別的通知。

灰色私家車沒有再出現——他每過一個路口，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後視鏡，已經成了某種不需要思考的動作，就像他習慣性地看油表，習慣性地在取餐前確認地址，習慣性地把外賣箱的扣子扣好。

今天後視鏡裡只有普通的車。

他騎車路過大南街那個藍色圍板，「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的廣告還貼著，廣告邊角有一點翹起來，被風吹得輕輕動，但沒有掉下去。

他沒有停下來看。

只是騎過去，繼續往下一個取餐地點走。

傍晚六點，他收工，把機車停在樓下，摘下頭盔，走上樓梯。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那道滋滋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像是某種沒有改變的東西，在提醒他，有些事，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推開門，脫掉外套，坐在床沿。

他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讓走廊透進來的那道光陪著他，然後他掀開床墊，摸到那個破洞，把那疊鈔票拿出來，放在大腿上。

他數了一遍。

五萬二千塊。

他把那疊錢放在大腿上，看著窗外的橙灰色天空，想了很久。

那五萬塊，他從碼頭那晚拿回來之後，從來沒有用過。

不是沒有機會用，是他一直說不清楚，用了，是不是代表他接受了那筆錢的全部重量——那五萬塊，是他在那張生鏽的鐵椅上坐著、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的那個晚上換來的，是「替死鬼的費用」，是他被當成一顆棋子的代價。

他一直把它放在床墊底下，讓它在那裡，沒有動，像是隔著那個破洞，把那件事跟他的日常生活分開。

如果他用了，那個分開就不成立了。

但今天，他想了一件事。

他媽媽的鈣片。

那種進口的，六百多一盒，她一直說平價的就好，不用買貴的，說「我而家嗰隻都幾好」。

但他知道，她說「幾好」，不是因為那種平價的真的很好，是因為她不想讓他花那個錢。

他以前沒有錢買貴的，那個「沒有」不是完全沒有，是如果買了那個，那個月的某個別的東西就要省，省到讓他覺得不值得。

但現在，他有那個破洞裡的錢。

他坐在床沿，想了很久，想那五萬塊是怎麼來的，想用了是不是代表什麼，想媽媽說「唔使啦，我而家嗰隻已經夠用」的聲音。

然後他抽出一萬塊，把剩下的四萬二放回破洞裡，把床墊放回去。

他拿著那一萬塊，在手裡轉了一下，想了一下，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媽媽：

「媽，我最近好咗一點，想買嘢畀你，你那種鈣片叫咩名，進口嗰個？」

媽媽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看手機等他的訊息：

「唔使啦，我而家嗰隻已經夠用，你自己存著。」

他看著那幾個字，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小，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回：

「唔係問你夠唔夠用，係問你叫咩名。」

媽媽停了幾秒，然後發了一張照片——一個藥盒的照片，還特意把藥盒正面的字對著鏡頭，讓他看得清楚，那個樣子像是她去找那個藥盒，翻了一會兒才找到，然後拍的。

他看著那張照片，把名字記在腦子裡，放下手機，換了衫，出門。

那個藥房在深水埗北河街，他常去的那一間，老闆是個五十幾歲的男人，每次見他都問「今日送咗幾多單」。

他今天去，老闆還是問了那句話，他說「十三單」，老闆說「今日行情唔差」，然後他說了藥盒的名字，老闆去倉庫找，拿出來，說「進口嗰個，一盒六百八，你要幾多」。

「兩盒，」他說，「一年份。」

老闆看了他一眼，「買咁多？」

「送人，」他說。

老闆沒有再問，結了帳，他把那兩盒藥放進外賣箱，騎車往荃灣方向去。

荃灣，他媽媽住的那棟舊唐樓，他按了門鈴，等了幾秒，聽見裡面有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他媽媽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裡拿著的那個藥房的紙袋，然後說：「你有錢喇？」

「有，」他說，「媽，我最近好一點。」

她沒有再問什麼，側身讓開，說：「入嚟食飯。」

他進去，把那個紙袋放在她的桌上，坐在那個他從小就坐過的、有一條腿微微短了一點的椅子上。她去廚房，說「我煮多咗，以為你唔嚟」，然後把飯端出來，放在桌上。

他們坐著吃飯，說了一些很普通的話——她問他最近工作怎樣，他說還好，她說附近又有一棟樓要清拆了，他說知道，她說老人家要靠近醫院住才好，他說是。

沒有說任何一件他這幾個月經歷過的事。

沒有說碼頭，沒有說程穎，沒有說那個問號，沒有說那個一個禮拜之後可能發出去的報道。

只是吃飯，說普通的話，讓那兩個鐘頭，是兩個很普通的鐘頭。

吃完，她去洗碗，他坐在那個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個她已經住了幾十年的廚房，看著那個他從小就熟悉的、有一點點舊的、永遠有一股油煙香味的地方。

他想，他不知道下一次再來，這個地方還是不是這個樣子。

但今天，他來了。

騎車回深水埗的路上，已經是晚上九點多，街道比下午安靜，路燈把柏油路照得橙黃，偶爾一輛車駛過。

他想著那兩盒鈣片，現在放在媽媽的桌上，她說「放著吧，等我吃完那盒再開」，他說好。

他想，那一萬塊，現在是兩盒進口鈣片，一年份，在荃灣某棟舊唐樓的某個桌上。

那筆錢，終於被用了。

用在一件很小的、很普通的事上。

不是還了什麼，不是解決了什麼，只是他媽媽有了更好的鈣片可以吃，僅此而已。

但他感覺到，那個破洞裡的錢，少了一萬，反而比少了三千的時候，感覺更乾淨——

那三千，是有人拿走的，是警告，是「我們一直在這裡」的訊號，那三千讓那個破洞變得更沉，讓他每次掀起床墊都感覺到那個重量。

但這一萬，是他拿出來的，是他決定的，是他媽媽的鈣片。

那一萬，讓那個破洞輕了一點。

他回到劏房，躺在床上，沒有開燈。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天花板那條水漬還在，那些熟悉的聲音和形狀還在原來的地方。

他想起陳sir說的「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他想起他今天用那一萬買了鈣片，想起那個選擇是他做的，不是有人設計好讓他做的，不是被安排的，是他坐在床沿，看著那疊錢，想了很久，然後決定的。

他不確定那個選擇，有沒有在那個系統的計算之外。

但那個選擇，是他做的。

這已經夠了。

窗外，深水埗的夜還在繼續。

他閉上眼睛，讓那個燈管的滋滋聲陪著他，慢慢地，沉進那個普通的、他活了二十八年的夜裡，睡著了。

【作者話】

「入嚟食飯。」

梁朗媽媽開門，看見他，說了這四個字。

她不問那兩盒藥哪裡來的錢，不問他最近做了什麼，只說「入嚟食飯」。

我讓梁朗在媽媽家坐了兩個鐘頭，吃了飯，說了很普通的話，沒有說這幾個月發生的任何一件事。

因為有些事，你不需要告訴你媽媽。

你只需要帶兩盒鈣片去，坐在那個你從小就坐過的椅子上，吃一頓飯，讓那兩個鐘頭，是很普通的兩個鐘頭。

那一萬塊，換了一年份的進口鈣片。

那個破洞，少了一萬，但感覺更乾淨。

因為那一萬，是他決定的，不是有人拿走的。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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