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3章｜茶餐廳，第三次

深水埗，欽州街，下午三點。

那家茶餐廳叫「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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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來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是跑外賣取餐，站在門口等，拿了飯盒就走。他從來沒有注意過裡面的格局——原來靠牆那邊有一排卡座，深綠色的膠皮椅背，年份久遠，坐下去會發出一種低沉的唧聲，像是老房子裡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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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早了十五分鐘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杯熱奶茶，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右手手心還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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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羅便臣道，那個黑包底部的金屬質感，好像透過皮膚滲進了他的骨頭裡。那是冷冰冰的、帶著某種死寂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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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捏了捏右手的手心，試圖把那種感覺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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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欽州街。三點鐘的陽光懶洋洋地鋪在柏油路上，一個賣魚蛋的伯伯正在把爐火調小，一陣白煙飄過去，然後散了。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到讓梁朗覺得昨晚的事像是一場發生在平行世界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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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不是。床墊底下那五千塊錢，實實在在地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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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三點整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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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背了個橄欖綠的帆布背包，比上次那個黑色的大一點，裝得鼓鼓的。頭髮比上次短了一點點，或者是他記錯了，他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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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他，點了個頭，走過來坐下。

「等耐咗未？」

「啱啱到。」

梁朗習慣性地撒了個小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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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在他對面坐下。她今天顯得比平時疲倦一點，眼底有一層淡青色。她把背包放到旁邊的椅上，拉鍊拉開了一半，梁朗看見裡面有兩本顏色不同的筆記本，一本黑色，一本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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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了杯凍檸茶，少甜。然後她把那本黑色的筆記本拿出來，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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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支筆，整齊地排在筆記本右邊。

藍、紅、綠，還有一支舊了的、筆桿上有幾道刻痕的2B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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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盯著那支鉛筆看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上次你講過，城市知道你個電話號碼同帳戶，但唔認識你係乜水。」程穎翻開筆記本，找到某一頁，「我想跟進多一點。」

「跟進？」

「即係……」她想了一下，像是要把腦子裡的學術詞彙翻譯成普通話，「我想知，你覺得有冇人真正見過你？」

「見過？」梁朗皺了皺眉，「每日送餐，幾廿個人都見到我。」

「我講嘅見到，唔係見到一個著住FoodGo背心嘅外賣員。」程穎看著他，眼神很靜，「係見到『梁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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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沒有想過有人會問。

「有。」他說。

「係咩人？」

他想了幾秒。

「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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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沒有立即寫，她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但係……」他頓了頓，手指摸了摸瓷杯的邊緣。杯子很燙，他卻不想放手，「佢認識嘅我，係細個嗰個我。而家嘅我，佢都係……佢知我做外賣，知我住劏房，但係佢唔知我每日係點。」

「佢問過你係點嗎？」

「問過。」他停了一下，「我話好好。我同佢講，呢排單多，賺到錢，叫佢唔使擔心藥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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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下意識地摸了摸外套內袋。那裡當然沒有那五千塊錢，但他覺得那五千塊錢的重量，好像正透過布料壓著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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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拿起了鉛筆。

她在本子的邊緣畫了幾筆。不是寫字，更像是在畫某種標記。

「你覺得你同你阿媽之間，有一層嘢隔住咗？」

「係。」梁朗點點頭，「但我唔想拆咗佢。拆咗，大家都辛苦。」

程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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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綠色的筆，在綠色那一欄寫了一行字。

梁朗覺得，她的動作很慢，慢到他能感覺到那支筆在紙上劃過的阻力。

「你有冇朋友？」她接著問。

「有。以前有。」

「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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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散東西。」他想起阿偉，中學同學，現在在英國。阿偉在那邊發的照片裡，天總是藍的，草地很綠，阿偉穿著一件長風衣，看起來不像深水埗的人。「大家都忙。佢去咗外國，我有我跑單。講真，開咗視像都唔知講乜。我同佢講今日欽州街加咗幾多個路障？定係講我今日被個西客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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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係一個原因，」程穎說，語氣不是評價，只是陳述，「但有時候係因為唔知點開口。你驚佢唔明白，定係你驚佢太明白？」

梁朗沒有回答。他低頭喝了口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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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已經有點涼了，澀味浮了上來，黏在舌尖上。

她問得太準了。他驚的是阿偉太明白。阿偉會明白那種在深水埗掙扎的無力感，因為阿偉也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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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唔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啲嘅問題？」程穎把筆放下來。

他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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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啦。」

「你做外賣嗰陣，有冇試過覺得自己消失咗？」

梁朗手裡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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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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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羅便臣道，當那輛警車從他身邊駛過的時候，他確實覺得自己消失了。他不再是一個人，他只是一個背景。一個穿著反光背心的、透明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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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說，聲音很乾，「有時我覺得，就算我突然之間喺條街度爆開，啲人都只會覺得我阻住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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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那種眼神讓梁朗覺得很不舒服。

像是她在看著一個受傷的小動物，但又不是憐憫。

她是那種……想幫他包紮，但又怕弄疼他的那種謹慎。

「我今日帶咗啲嘢畀你。」她從背包裡拿出一疊打印出來的資料，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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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了看。那是幾張地圖，上面標了很多紅點和綠點。

「呢個係乜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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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根據你之前講過嘅路線，整理出嚟嘅『城市壓力圖』。」她指著深水埗那一部分，「紅點係你覺得最壓抑嘅地方，綠點係你覺得稍微舒服啲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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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著那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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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密密麻麻全是紅點。而南昌街公園、通州街公園那邊，有幾個孤零零的綠點。

「你做呢啲嘢……為咗乜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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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咗證明，你嘅感受係真實存在嘅。」程穎說，「系統會忽略你，但我唔會。」

梁朗看著地圖上那些紅點。

他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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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學研究生，用幾張紙、幾個顏色標點，就想證明他的感受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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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知道他昨晚手心觸碰到的那個金屬形狀，地圖上的紅點會不會當場燒掉？

「多謝。」他勉強擠出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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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四十分，程穎開始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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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係最後一次正式訪談。」她說，「研究第一階段完咗。之後我需要時間整理數據，寫報告。」

「哦。」

梁朗心裡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

像是一直在等的那陣風，突然停了。

「之後我可能仲會約你，但係比較casual，唔需要錄音，亦都唔會有車馬費。」她看著他，「如果你唔想見，可以直接同我講。」

「隨便啦，我大把時間。」梁朗自嘲地笑了笑。

程穎背上帆布包。她走出卡座，站在梁朗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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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頭看她。

「你唔只係我個研究對象。」她輕聲說，「我寫咗好多鉛筆字。黃教授叫我擦咗佢，但我無擦。」

梁朗沒聽懂「鉛筆字」和「黃教授」是什麼意思。

但他聽懂了前半句。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龍記的玻璃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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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州街的陽光依舊，賣魚蛋的伯伯在那邊大聲吆喝著。

梁朗坐在原位。他看著她喝剩的那杯凍檸茶，杯壁上的水珠流下來，在桌面上劃出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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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的手心，那種金屬的冰冷感，好像消失了一點點。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程穎。是陳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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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嗰單，改咗係聽日。留意電話。今次金額……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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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五萬塊。

他看著龍記天花板上那個轉得慢悠悠的吊扇。

風是涼的，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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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這一章，我想寫出一種「隔閡」。

程穎帶著她的四色筆、地圖和學術熱情來到梁朗面前，她試圖用「研究」來理解他，甚至試圖用那句「你唔只係研究對象」來拉近距離。

但在梁朗看來，這一切都顯得那麼脆弱。

他剛剛觸摸過「真實」的武器，剛剛逃過警車的截查。他的世界是血淋淋的、充滿了金屬冷感的。

程穎的地圖上只有紅點。

而梁朗的現實裡，只有那張床墊下的五千塊，和即將到來的五萬塊。

這種「理解的極限」，就是我這部小說想探討的核心之一。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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