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2章｜半山的雨

晚上十點。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qae6yW11
中環，花園道。

梁朗的手指在顫抖。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陳sir發來一條 WhatsApp：「件嘢喺後座。」

陳sir那台銀色私家車正停在聖約翰座堂附近的陰影裡，車燈熄滅著，像一具巨大的、冷冰冰的金屬棺材。花園道的空氣很冷，比起深水埗那種讓人窒息的熱浪，這裡的風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乾淨的涼意。

他跨下機車，手心又是一陣汗。

他拉開後座車門。

一個黑色的運動提袋躺在那裡，沉甸甸的。

「攞完即走，唔好越過羅便臣道。」陳sir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低沉得像是在水底說話，「送去呢個地址，有人會喺門口等。唔好問，唔好睇，唔好留。」

「……好。」

梁朗把提袋塞進外賣箱。他隨手抓了幾張揉皺了的「借貸廣告」傳單塞在提袋旁邊，防止它晃動。

這就是「黑包」的偽裝。在警察眼裡，他只是一個在深夜跑單、為了幾十塊錢奔波的外賣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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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開始下了。

不是深水埗那種帶著霉味和悶熱的細雨，而是半山那種帶著涼意、細碎得像針尖一樣的雨。

機車引擎的聲音在安靜的花園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梁朗加速。

他的視線被頭盔擋風玻璃上的水珠模糊了。他只能靠著導航那生硬的女聲指引：「前方兩百米，請左轉進入羅便臣道。」

羅便臣道。

這裡的住宅大廈都有名字。大理石的入口，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還有那些從落地窗裡透出來的、帶著香薰味道的柔和燈光。

梁朗看著自己那件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外賣背心。

他覺得自己這層皮，像是撕不掉的、骯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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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一個叫「翠雲閣」的地方。

大廈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

梁朗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雨聲瞬間放大了。

「係咪陳生叫你過嚟？」那個穿雨衣的人走過來，聲音很尖，像是在刻意壓低，卻反而顯得突兀。

「係。」梁朗打開外賣箱，把提袋拎了出來。

他的手指碰到了提袋的底部。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凝固了。

那是一個形狀。一個他雖然不熟悉、卻在無數新聞裡見過的形狀。

長條形的。帶著某種堅硬的、冷卻了的金屬質感。

他心裡猛地跳了一下。他不去想那是什麼。他不敢想。

那不是毒品。毒品不會是這個形狀。

他把手縮了回來，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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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啲啦！」穿雨衣的人一把奪過提袋，隨手塞給他一疊厚厚的封套，「呢個係你嘅。陳生話你做得好。走！」

梁朗接過封套，觸感是厚實的。

五千塊。

他甚至沒有勇氣去看那個穿雨衣的人的臉。他迅速戴上頭盔，重新發動機車。

就在他準備掉頭離開的時候，一輛警車閃著紅藍燈光，從羅便臣道的另一頭緩緩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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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梁朗感覺自己的呼吸在頭盔裡變得急促起來。

他手上的封套還捏著，外賣箱是空的。

如果被截查……

如果警車停下來……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他強迫自己看著前方，不去回頭看那個穿雨衣的人。

他慢慢把封套塞進自己的外套內袋，然後重新拉好外賣背心的拉鍊。

警車跟他擦身而過。

警員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在他們眼裡，他只是一個在雨夜裡、為了幾十塊錢在羅便臣道上奔波的外賣仔。一個沒人會理的人。

他看著警車後燈的紅色漸漸遠去。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躲進了排水溝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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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深水埗，已經是凌晨十二點半。

梁朗坐在劏房的床沿，把那個封套拿了出來。

五張一千塊的金牛。

平平整整，帶著一種新錢特有的、略微乾硬的味道。

他看著那些錢。這五千塊可以付清欠下的租金，可以給媽媽買兩次進口藥，甚至還可以給自己買一套稍微像樣一點的衣服。

但他看著自己的手，總覺得上面還殘留著剛才觸碰提袋底部的、那種冷冰冰的金屬質感。

「我送咗啲乜嘢？」他低聲問自己。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只有隔壁陳叔咳嗽的聲音，還有水管滴水的滴答聲。

他把錢塞進了床墊最底下的那個破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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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

程穎：好。後日三點見。

梁朗看著屏幕。

他突然覺得，如果程穎那支2B鉛筆真的能寫下他的內心，她現在寫出來的會是什麼？

是不安？是害怕？還是……那種鬆了一口氣的慶幸？

他把手機關掉。

雨還在下。

深水埗的雨，終究還是帶著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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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重寫這一章時，我試著把梁朗的「主觀性」拉回來。

他不是一個社會學家，他不會用「標籤」、「無害的齒輪」這種字眼。他只會覺得自己「沒人理」，覺得自己像「一隻躲進排水溝的耗子」。這才是他的語言。

那件「武器」，我沒有寫出來，因為在梁朗的世界裡，他「不敢想」。這種心理上的壓抑和迴避，往往比直接點破更有張力。

五千塊錢和一個看不見內容的黑包，這是他人生軌跡的分水嶺。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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