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92章｜哲記的牌照

2026年6月下旬，上午。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gs1MmKY4
深水埗，桂林街，「哲記小食」，等待的第三天。

早上七點，天還有點暗，阿哲已經在廚房裡了。

他不是因為要備料才這麼早起來，是因為今天食環署的改善期限到，他睡不著，凌晨五點就醒了，躺著想了兩個鐘頭，最後決定起來，把那幾個地方再最後檢查一遍。

冰箱溫度——他拿了一個新的溫度計，重新校正過，今天是攝氏三點二度，標準是四度以下，沒有問題。

食材標籤——他把冰箱和儲物架裡所有的食材都重新檢查了一遍，每一樣開封了的，都寫上了開封日期，用他買的那種防水標籤紙，字跡清楚，顏色不同，看起來比他以前做的更整齊。

清潔紀錄冊——他去食環署的網站下載了最新格式的範本，重新抄好了過去兩個月的記錄，每一天的清潔情況，每一個部分，照著格式填好。

他把那些東西全部放在廚房的桌上，還備好了那幾頁書面質疑，列明他認為「不符合標準」的幾條說法站不住腳的理由，每一條都找到了相關的法規條文，抄在旁邊。

他做完這些，去倒了杯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些整齊放好的東西，想，他能做的，做完了。

結果，要等。

八點半，門鈴響了。

他去開門，這次只有一個人，不是上次那兩個，是一個年紀比較大的，拿著夾板，步伐很快，進來的時候說了聲「食環署」，然後開始查。

他查得比上次快——冰箱看了一眼，食材標籤翻了幾個，清潔紀錄冊翻了兩頁，廚房地板踩了幾步，通風系統看了一下，然後在夾板上寫了幾行字。

大概半個鐘頭，他說：「改善情況滿意，牌照維持有效。」

他蓋了個章，把文件遞給阿哲，說了聲「注意維持」，然後走了。

阿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那份文件，看著那個剛離開的人的背影——那個人走出「哲記」的門，走進桂林街的早上，沒有回頭，然後在街角消失了。

阿哲把那份文件翻過來，看著上面那個紅色的圓章——「食環署——改善情況滿意」，旁邊是日期，還有那個人的簽名，字跡很草，但蓋章是真的。

牌照維持有效。

哲記還在。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廚房的桌上，坐在那幾張桌的其中一張，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讓那口水的涼意從喉嚨往下走。

店裡很靜，開市還早，外面桂林街的聲音透進來，有人在叫賣，有車駛過，有幾個學生說話的聲音，然後消失。

他看著那個手寫的招牌——「哲記小食」，那幾個字歪歪的，但力度均勻，是他用一支新的麥克筆，在一個他買了很久但一直沒有用的木牌上，寫了三遍，覺得第三遍最好，然後掛出去的。

他說「叫師傅寫要錢，自己寫有感情」，那時候梁朗笑了，說「字好難睇」，他說「係我自己寫嘅，就算係好難睇都係我嘅」。

他想，這間店，是他用三十萬換來的。

那三十萬，是他在夜場做了八年，每個月被老闆以「保證金」的名義扣走的，說是「做夠年資先畀返你」，但他做了八年，老闆還是沒有還，因為還了他就會走。

那三十萬，是他用了梁朗，用了一個夜晚，用了那個保險箱的密碼，用了梁朗爬消防梯進去的那幾分鐘，換回來的。

那三十萬，很貴。

貴到讓他有時候站在廚房裡，想著那個夜晚，想著梁朗爬消防梯的樣子，想著他說「我幫你，但係之後我哋兩清」，想著他們在花園街球場說「兩清」的時候，他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那三十萬，換了這間店，換了那幾張桌，換了那個招牌，換了今天這份蓋了章的文件。

但他知道，那三十萬，不只換了這些——

那三十萬換來的，是他每天早上七點進廚房，不需要在某個包廂裡笑著說「您辛苦了」；是他每天晚上關店，不需要想著明天要陪哪個客人；是他現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自己的店，知道這是他的，不是老闆的，不是那個系統的，是他的。

那個「是他的」，三十萬才換得到。

下午一點，客人開始來。

第一個是住在附近的一個媽媽，帶著一個小孩，要了兩份炒飯，小孩不吃辣，她特別說了，他說好，進去做，把那個不辣的炒飯單獨炒，放在小孩面前，小孩低頭就開始吃，沒有說話。

然後是兩個工人，穿著工作服，要了兩份叉燒飯，一人一瓶汽水，坐在角落，說了些他聽不清楚是什麼的話，吃完就走。

然後是那個老伯。

老伯每個星期來兩次，阿哲已經記得他的臉，記得他坐的位置——靠窗那張，能看見桂林街，光線比較好，適合看報紙。

老伯進來，坐下，拿出一份報紙，攤開，說：「炒麵，凍奶茶，少甜。」

「好，」阿哲說，進廚房，把麵放進鍋裡。

他在廚房裡炒那份麵的時候，隔著廚房的小窗口，可以看見老伯坐在那張桌上的樣子——他把報紙攤得很開，用兩隻手壓著兩側，防止它卷起來，然後把臉湊近，慢慢地看。

老伯不知道今天是食環署改善期限的日子。

他不知道牌照差點出問題。

他不知道那個問號後面的名字，不知道阿嵐的錄音，不知道程穎的記者朋友，不知道那個一個禮拜之後可能發出去的報道。

他只是每個星期來兩次，坐在靠窗的位置，要炒麵，要凍奶茶，看報紙。

阿哲把炒麵端出去，放在老伯面前。

老伯說：「多謝。」

然後繼續看報紙。

阿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老伯，看著他低頭看報紙的樣子，看著那份炒麵的熱氣慢慢散開，看著窗外桂林街的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那幾張桌照得有點溫暖。

他想，他想讓這件事繼續。

老伯繼續來，繼續坐靠窗那張桌，繼續要炒麵，一杯凍奶茶，少甜，繼續看報紙。

那個媽媽繼續帶著她的小孩來，那個小孩繼續說不要辣，他繼續把那份不辣的炒飯單獨炒，放在小孩面前。

那兩個工人繼續在傍晚的時候過來，坐在角落，說一些他聽不清楚的話，吃完走。

哲記繼續開著，繼續在桂林街這個位置，繼續有那個歪歪的手寫招牌掛在門口。

這就是他用三十萬換來的——不只是牌照，不只是那幾張桌，是這個可以繼續的日常。

是他說「我想做返個正常人」的那個意思。

傍晚六點，最後一個客人走了。

阿哲開始收拾廚房，把爐台擦了，把冰箱整理了，把垃圾裝好，把地板拖了，把那份食環署的文件放進一個透明文件夾，放在廚房的桌上，以後如果有人再來查，可以立即拿出來。

他做完這些，坐下來，拿起手機，打開群組，輸入：

牌照保住了。

他發出去，然後放下手機，去把剩下的備料清點了一下，想著明天要補什麼貨。

手機震了一下，是梁朗：好。

又震了一下，是程穎：👍

他繼續清點備料，沒有立即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拿起手機，看見阿嵐也回了：好。

就一個字，但他知道，那個「好」，在阿嵐說的時候，不只是「好，知道了」，是某種更重的東西，像是「好，我們都還在」。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看著那個群組，那四個頭像，那幾條很短的訊息。

外面桂林街的夜，開始了。

他站起來，去把店門的燈關掉，捲閘拉下來，鎖好。

然後他站在「哲記」外面，看著那個手寫的招牌——在夜裡，那幾個字更清楚了，被路燈照著，「哲記小食」，歪歪的，但在那裡。

他想起他說「自己寫有感情」。

今天，那幾個字還在那裡。

明天，他還要繼續把那種感情，放在廚房的那口鍋裡，那個爐火旁邊，那幾張桌前面。

他轉身往地鐵站方向走，走進桂林街的夜色裡。

【作者話】

老伯不知道任何事。

他只是每個星期來兩次，要炒麵，一杯凍奶茶，少甜，看報紙。

我讓阿哲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老伯，想著他想讓這件事繼續——不是因為那個老伯很重要，是因為那個老伯的存在，是哲記的意義。

阿哲用三十萬換了這間店，但他換的不只是一個牌照，是一個讓老伯可以每個星期來兩次、讓那個媽媽可以帶小孩來要不辣炒飯的地方。

那個「可以繼續的日常」，才是他說「我想做返個正常人」的意思。

食環署蓋了章，牌照有效，哲記還在。

那幾個字——「哲記小食」——歪歪的，但在那裡。

明天還要繼續。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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