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9章｜記者

2026年6月下旬，下午。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6Oq0jRTRA
中環，某咖啡廳，下午兩點。

陳婷回覆電郵，是第二天早上。

她說：「你好，好耐冇聯絡。你說有個故事，我有興趣聽，你幾時得閒？」

程穎看見那封回覆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她把電腦屏幕稍微調暗了一點，輸入：

「今日或者聽日，你定時間地點。」

陳婷說：「今日下午兩點，中環，我常去的那間咖啡廳，你有印象嗎？澳洲回來之後我們去過一次的。」

程穎有印象，那是她和陳婷第一次在香港見面，在一間很小的咖啡廳，靠近中環街市，陳婷說「這裡沒有人認識我，說話方便」。

她輸入：「好，我去。」

她提早了二十分鐘到。

那間咖啡廳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牆上掛著幾張黑白攝影，桌子很小，靠得很近，整間店只有八張桌，午市過後這個時候，只坐了三枱客人，聲音很輕，適合說不想被人聽見的話。

她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背對著窗，點了杯美式咖啡，把那本黑色Moleskine放在桌上，但四支筆都收著，沒有拿出來。

她想了一下，今天不用四支筆。

今天說的，不是田野，不是研究，是一個她需要讓另一個人理解的故事，而那個理解，不能靠她的批注格式完成，只能靠她把話說清楚。

她等著。

陳婷準時出現。

三十幾歲，短髮，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背著一個側背包，走路的步伐很快，那種習慣永遠在趕時間的步伐。她看見程穎，走過來，坐下，把那個側背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好耐冇見，」她說，「你看起來很累。」

「係，」程穎說，「最近嘅嘢比較多。」

「電郵說有個故事。」陳婷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來之前有想過是什麼，但我想先聽你說。」

程穎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然後開始說。

她把所有東西攤開，一件一件地說。

她說基金會——一個叫「城市研究基金會」的機構，聯絡她，想要她的田野研究資料，她查了它的資金鏈，查到慈善機構，查到投資基金，查到開曼群島的顧問公司，查到一個問號。

她說倒三角形——她畫在紙上，把那張紙推給陳婷看，「這個問號後面，我們後來有了一個名字，跟一個城市重建投資的機構有關。」

她說消失的街坊——細叔的攤子不在了，阿珍姐的文具店貼了吉鋪招租，兩個受訪者失聯，時間點都在她開始接觸基金會之後的那一個月。

她說梁朗的故事——「我有一個受訪者，外賣員，住深水埗的劏房，他接過幾次不明物品的送遞任務，有一次差點死在油麻地的一個廢棄碼頭。他願意分享他的經歷，但名字要保護。」

她說阿嵐的錄音——「我有一段錄音，是一個跟基金會相關的人，喝醉之後說的話，裡面有『標記名單』和『城市清理』這幾個詞。那段聲音可以用，但提供錄音的人不能出現，不能有任何指向她的資訊。」

說到最後，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已經有點涼了的咖啡，看著陳婷。

陳婷在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拿出任何東西記錄，只是聽，眼神很穩，偶爾點頭，偶爾皺一下眉，但沒有打斷。

程穎說完，桌上的空氣靜了幾秒。

陳婷看著那張倒三角形的紙，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說的這些，有多少可以核實？」

「消失的街坊，可以查，有些有公開記錄，有些只有街坊的口述，」程穎說，「倒三角形的資金鏈，我有查冊記錄，可以給你。那個名字，我有一個消息來源說的，但消息來源不能出現。梁朗的故事，他願意接受訪問，匿名的。那段錄音，可以給你聽，但你要保證那個聲音不能被辨認出來。」

「那個名字，你是說城市重建投資那個？」

「係。」

陳婷拿起那張倒三角形的紙，看了很久，然後放回桌上，把它推回程穎那邊。

「我需要核實，」她說，「不是不信你，是這種報道，如果有任何一個細節不夠紮實，整件事就會被人說『沒有根據』。」

「我知道，」程穎說，「你需要多少時間？」

陳婷想了一下，「一個禮拜。我需要查那個資金鏈，查那個名字，查消失的街坊，聽那段錄音，還要見那個外賣員。」

「可以，」程穎說，「但有幾件事要說清楚。」

「你說。」

「那段錄音，聲音可以用，但不能讓人聽出是誰，需要做處理。那個外賣員，可以見，但採訪的問題，他有權決定答不答，不能強迫他說超出他想說的範圍。那個名字，作為背景，不能直接引用消息來源。」

陳婷把那幾個條件都聽了，點頭，「這些我都可以做到。獨立媒體的保護消息來源，是我的底線，不是你的要求我才做。」

她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咩事？」

「這種報道，做出來，不一定有很大的迴響，」陳婷說，「我那個平台，讀者有，但不是主流媒體。有些時候，一篇報道出來，三天之後就沒有人記得，那個人繼續他的事，系統繼續運作。」

「我知道，」程穎說，「我的朋友們也知道。我們不是因為確定有用才做，是因為我們不想讓那些事繼續沒有人知道。」

陳婷看著她，停了幾秒，然後說：「好。一個禮拜，我給你答覆，說我能做到什麼。」

她拿起那個側背包，站起來，然後說：「你那個受訪者，有沒有他能見面的時間？」

「我去問，」程穎說，「你需要在哪裡見他？」

「他選，」陳婷說，「他覺得哪裡安全，哪裡合適，就在哪裡。這是他的故事，他的主場。」

她們在那間咖啡廳裡坐了大概一個小時。

陳婷最後說了一句話，是在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說的：「程穎，你有沒有想過，做完這件事之後，你的學術前途可能真的受影響？」

程穎想了一下，「我想過。但我想起我做這個研究的時候，寫的第一行字——讓那些被城市忽略的人，被看見。如果我為了保護我自己的前途，讓那些事繼續沒有人知道，我就不再是那個寫下那行字的人了。」

陳婷聽完，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走出去了。

程穎在那個咖啡廳再坐了一會兒，把那張倒三角形的紙折好，放進帆布包裡。

她想起她第一次畫那個圖，在圖書館，面前攤著那幾頁打印出來的查冊資料，用藍筆一層一層地畫，最頂端是一個問號。

現在那個問號有了名字。

那個名字，在陳婷那裡，一個禮拜之後，可能會出現在一篇報道裡，出現在某些人的屏幕上，出現在某個她說不清楚是什麼的公共空間裡。

或者，可能不會，如果陳婷核實之後發現不夠紮實，如果那篇報道沒有辦法寫，如果那個一個禮拜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不知道會是哪一種。

她走出那間咖啡廳，站在中環的街道上，抬頭看著天空。

天空是橙灰色的，那種深水埗的橙灰色，不深也不淺，不讓人特別高興，也不讓人特別難過。

往深水埗方向，有幾朵積雲，很厚，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重量。

她想，一個禮拜之後，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個電郵已經發出去了，那個故事已經在另一個人手裡了，那個倒三角形，不再只是她一個人放在Moleskine裡的圖了。

她背起帆布包，往巴士站方向走，走進那個橙灰色的下午裡。

【作者話】

「這是他的故事，他的主場。」

陳婷說這句話，是在決定在哪裡見梁朗的時候說的。

這句話，讓程穎感覺到，陳婷是一個認真的人——她知道，一個在某個系統裡被用過、被標記過的人，需要對那個見面有掌控感，而不是被帶到一個別人選的地方，說別人想聽的話。

「他的故事，他的主場」——這是程穎從來沒有說出口，但她做這個研究的時候，一直試圖做到的事。

她給梁朗選擇，從一開始，她說「你不只是研究對象」，說「你可以決定說什麼不說什麼」，說「如果你不想繼續，可以告訴我」。

現在，陳婷說「他的主場」，是把同一個原則延伸到這一步。

一個禮拜，陳婷去核實。

程穎站在中環的街道上，看著橙灰色的天空，等著。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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