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8章｜四人最後的商量

2026年6月中旬，深夜。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BzBo1NPA
各自的地方，深夜十一點。

群組訊息，一條一條，在各人的手機屏幕上亮起。

程穎坐在宿舍書桌前，那封給記者朋友的電郵，發出去之後，她就一直在等。

等了兩個多小時，還是沒有回覆。

她知道這很正常——那個朋友叫陳婷，在澳洲Working Holiday的時候認識的，現在回香港做獨立記者，每天很忙，深夜才看電郵是家常便飯。

但等待讓她的腦子停不下來。

她打開群組，輸入：

我聯絡咗一個做獨立新聞嘅朋友，佢以前係香港人，而家在香港做獨立記者。我話佢有個故事想跟佢說。佢仲未回我。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站在宿舍的小窗前，看著外面的薄扶林道。

窗外的路燈把路面照得橙黃，偶爾一輛車駛過，然後靜了，然後又一輛，然後靜了。

她喝了口水，想著陳sir說的「讓你以為你有選擇」，想著她今天在圖書館用鉛筆寫的那行字——在系統裡做一個選擇，和讓系統替你做選擇，不是同一件事。

她自己都不確定，那行字是說服了她，還是只是讓她找到一個繼續的理由。

有時候，這兩件事分不清楚。

手機震了一下，是阿嵐的訊息。

阿嵐在「舊城」後巷，最後一次休息，收工前的十分鐘。

她把煙點上，看著群組裡程穎發的那幾行字，想了一下，輸入：

嗰段錄音，我決定咗俾程穎用。條件係：我唔出現，唔能有我嘅名字，唔能有任何指向我嘅資訊。

停了一下，她補了一行：

如果用完之後有咩事，係我嘅選擇，唔係任何人嘅責任。

她把手機收起來，抽完那支煙，後門開了，是阿恩，說快收工了。

她走進去，把門關上，後巷的黑暗和霓虹燈都留在外面了。

她想著那段「舊歌」文件夾，想著那個婆婆，想著蕭某那張她已經扔進垃圾桶的名片。

手心沒有汗了。

梁朗跑完最後一單，回到劏房，脫掉外套，坐在床沿，看著那幾條訊息。

阿嵐說了，程穎說了，還剩他和阿哲。

他想了一下，輸入：

我願意作為消息來源。但係有一件事要講清楚——我說什麼，係我自己決定，唔讓記者替我決定。我可以說我在碼頭的事，可以說陳sir，可以說黑包，但我唔想被人問到超出我想說的範圍。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行：

唔使我真名。用「一個深水埗嘅外賣員」就夠。

他發出去，把手機放在大腿上，看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他想，「一個深水埗嘅外賣員」，這個城市不認識梁朗，但這個城市認識這個描述，認識這個類型的人——送外賣，住劏房，評分4.7或者4.8，每天在那些街道上騎來騎去，不被人記得，但被系統記錄。

他想，讓那個描述出現在一篇報道裡，是讓那個類型的人被看見，而不只是被識別。

他把手機拿起來，繼續等群組的消息。

阿哲在「哲記」，收拾廚房的尾班，今天生意還行，賣出了十幾份，沒有虧本。

他一邊洗碗，一邊看著手機——他把手機立在水盤旁邊，這是他開店之後養成的習慣，因為廚房沒有幫手，要隨時看訊息。

他看見梁朗和阿嵐說的，想了一下，把手搭乾，拿起手機，輸入：

我能做的，係把我從夜場人脈打聽到嘅那個名字，透過某個方式讓記者知道，但唔能直接說係我說嘅。要找一個方法，讓它變成背景資料，或者間接的核實。

他停了一下，想起食環署的那份報告還在，改善期限快到了，他把那幾個真的有問題的地方都修好了，明天要回覆那份報告。

他把這個念頭推開，繼續輸入：

如果記者需要更多關於嗰個名字的資料，我可以繼續問，但要時間。

他發出去，把手機放下，繼續洗碗。

水流的聲音在廚房裡很清楚，還有外面桂林街的車聲，偶爾一輛，然後靜了。

他想，他做這間小食店，是想離開那個世界。

但那個世界，好像一直在找他。

不是說他要回去，只是說，離開，不是一件一次就能完成的事。

四個人的條件，一條一條地放進群組裡，程穎把它們看了一遍。

她輸入：

好，我記住每個人嘅條件。我想話你哋知，呢件事做完之後，唔一定會有結果。嗰個人可能冇事，系統可能繼續。我唔想你哋以為做咗就一定會改變咩。

群組靜了幾分鐘。

程穎看著那個靜，想著這幾個月的事，想著她第一次去深水埗做田野，想著細叔說「訪問我做乜，我又唔係名人」然後說了一個鐘頭停不下來，想著梁朗說「城市唔認識我」，想著她在Moleskine上用鉛筆寫的那些字，沒有擦的那些字。

然後梁朗的訊息出來了。

梁朗看著程穎說的「唔一定會有結果」，想了一下，把那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幾遍。

他想起阿Raj，那個尼泊爾人，每個月在便利店門口把自己的麵包分給同鄉，說「因為佢哋同我一樣，如果我都唔幫佢哋，邊個會幫」。

他想起他在深水埗那些跑外賣的日子，想起評分4.6的時候，想起陳sir在停車場說「你唔好怪我，呢單嘢，我都係冇得揀」。

他想起程穎說「系統會忽略你，但我唔會」。

他輸入：

我知。但係我記得阿Raj講過，唔係好好，但係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唔做，就一定冇結果。做咗，可能有，可能冇。但起碼係我哋自己決定做，唔係佢替我哋決定。

他看著那段字，按下發送。

然後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

就算係佢計算過嘅可能性之一，係我哋自己做嘅，唔係佢替我哋做嘅。

他把手機放在床上，靠回床頭，閉上眼睛，等著。

阿嵐的訊息很快來了：好。

然後阿哲說：好。

群組裡，那幾個字停在那裡，很小，但停在那裡。

沉默了幾分鐘。

外面，各自的城市還在繼續——深水埗的夜，灣仔的霓虹燈，大埔的安靜，港大的薄扶林道。

然後程穎發了一行字：

明後日，我會見那個記者。到時候，你哋準備好。

梁朗回：好。

阿哲回：好。

阿嵐的回覆最慢，過了幾分鐘，因為她要進去繼續工作了，站在後門口，在門關上之前，輸入了最後一個字：

好。

四個「好」，在群組裡並排著，各自在不同的時間發出，但放在一起，像是某種很小的、很不完整的，但還是說了的東西。

梁朗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

他想，記者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個記者的能力他不知道，那個人——那個問號後面的人——看見那篇報道之後會怎樣，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他今天說了兩件事：「繼續」，和「得，用」。

那兩件事，在系統裡，可能是被計算過的可能性。

但他說的時候，是因為他覺得對，不是因為他被安排說。

他閉上眼睛。

隔壁陳叔沒有咳嗽，樓下那對夫婦的電視聲靜了。

整棟樓難得安靜，只有那個燈管，和遠處偶爾一輛夜班車的引擎聲，低沉，然後消失。

他在那個安靜裡，慢慢睡著了。

【作者話】

「好。」

四個人，各自說了一個「好」。

不是在同一個地方說的，不是在同一個時間說的，但放在群組裡，它們並排在一起，像是某種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承諾——不是對那個結果的承諾，是對「我決定了繼續」這件事的承諾。

這一章，我讓每一個人，在說「好」之前，都在各自的地方想了很多事。

阿嵐在後巷抽那最後一口煙，想著那個婆婆。

梁朗坐在床沿，想著阿Raj分麵包給同鄉。

阿哲在廚房洗碗，想著那個還沒有解決的食環署報告。

程穎在宿舍等那個沒有回覆的電郵。

四個人，在說「好」的時候，都帶著各自的重量。

那個「好」，不輕。

但他們說了。

明後日，記者見面。

故事，要開始被說出來了。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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