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5章｜四個人，一個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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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某條窄巷，「舊城」酒吧後巷，晚上十一點。

阿嵐說想見程穎。

阿哲安排了時間地點——酒吧後巷，深夜十一點，趁阿嵐的休息時間。

梁朗騎機車從深水埗過來，程穎從港大坐巴士過來，阿哲從他的小食店步行過來。

後巷很窄，只有一盞燈，昏黃的，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長到影子的頭部快要碰到對面的牆。地上有幾個煙蒂，還有一個翻倒了的空紙箱，裡面有幾隻蟑螂，見到人來，迅速躲進牆縫裡。

灣仔的夜晚，遠處有霓虹燈，有的士聲，有音樂聲從酒吧裡透出來，那種現場演奏的聲音，有點失真，但有感覺。但在這個後巷裡，一切都顯得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跟這條巷子沒有關係。

他第一個到，站在後巷的燈下，看著那條窄巷。

窄巷兩側是舊樓的後牆，外牆上有幾個風化的痕跡，牆角有青苔，在昏暗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色。他想起油麻地那條通往碼頭的窄巷，想起他在那條巷子裡走了三分鐘才走到盡頭，想起海浪的聲音，想起那道工作燈的光圈。

不一樣，但感覺有點像。

都是深夜，都是窄巷，都是他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時刻。

阿哲來了，從街口轉進來，把外套的拉鍊拉上，靠近了拍了拍梁朗的肩膀，沒有說話。

然後是程穎，她背著橄欖綠的帆布包，在燈光下看起來比平時更瘦，眼底有兩個暗圈，那種在燈光下看得出來、但她自己可能不知道的青色。她看見梁朗，點了個頭，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然後是酒吧後門的聲音，門被推開，阿嵐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半截沒抽完的煙，看著這三個人，環視了一圈，說：「齊咗？」

「齊咗。」阿哲說。

她看著阿嵐，這個她第一次見面的人。

阿嵐的眼神讓她有點不安——不是敵意，是那種「我已經把你看穿了，但我還沒有決定信不信你」的眼神。那種眼神，她在研究生涯裡很少見，通常是在見過很多人、被很多人騙過之後，才會長出來的那種眼神。

程穎深吸了一口氣，把她知道的一切攤開來——

基金會，合約，鄭先生，黃教授的壓力，那個倒三角形的資金鏈，那個問號，消失的受訪者。她說話的時候，盡量說得很具體，不說感受，只說事實，就像她在寫田野報告的時候，把情緒放在鉛筆欄，把事實放在綠筆欄。

阿嵐一直在抽煙，沒有說話，但眼神一直在動，像是在把程穎說的每一件事，放進某個她自己的框架裡核對，像是她有另一份清單，在比對。

說完之後，後巷裡安靜了幾秒。

阿嵐問：「你決定咗唔交資料？」

「係。」

「點解唔早啲決定？」

程穎停了一下，想了想，如實說：「因為我驚。我驚論文被叫停，我驚前途，我驚我做嘅決定係錯嘅。」

阿嵐看著她，停了幾秒，把煙吸了最後一口，把煙蒂按熄在牆上，然後說：「你係第一個同我講『我驚』嘅人。」

「係咩意思？」

「大部分人，」阿嵐說，「唔會承認自己驚。佢哋會話『我係出於原則』，會話『我係為咗大局』，會話『我唔係唔肯，係時機唔啱』，但係唔會話『我驚』。」她停了一下，「你話驚，代表你係真嘅。」

程穎看著她，想起她在第66章把橡皮擦放進抽屜的那晚，想起她在鉛筆欄寫的「但如果我選了保護自己，我就不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

她那晚說了「驚」，寫在鉛筆字裡，沒有擦。

現在她說出來了，被一個她第一次見面的人，說「代表你係真嘅」。

梁朗靠在那面舊牆上，聽著程穎和阿嵐說話，把背包帶鬆了鬆。

然後輪到他說。

他把他知道的攤開來——陳sir是誰，黑包，觀塘，羅便臣道，碼頭，槍聲，逃跑，那張照片，床墊底下少了的一萬塊，陌生號碼，灰色私家車，阿哲鋪子對面的人。

說到最後，他說：「陳sir仲係喺度，喺大埔一個親戚屋企。」

程穎聽完，看著梁朗：「你係咪早就知道陳sir冇死？」

「唔係，」梁朗說，「係前幾日先知道。」

他看了阿哲一眼，阿哲補充說，那個電話是他叫人打的——他通過夜場以前的人脈，輾轉找到了陳sir藏身的地方，碼頭那晚陳sir趁亂逃了，一直沒有露面，因為他知道自己被兩邊都盯上了，左邊是那個問號背後的人，右邊是普通話男人那邊。

「他為什麼要讓人打電話告訴你？」程穎問梁朗。

梁朗想了一下，「我估，係多謝我嗰晚話『唔知陳sir係邊個』，保咗佢。」

「你嗰晚真係唔知。」

「係，」梁朗說，「所以有時候唔知，係一種運氣。」

程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阿哲站在後巷裡，聽完梁朗說的，然後把他自己知道的攤開來。

他通過夜場那段時間認識的人，打聽到一件事——夜場老闆背後的人，跟基金會的資金鏈，在某個節點上是重疊的。不是同一個人，但是關連機構，像是兩條河流，來自不同的源頭，但最終流向同一個地方。

那個「同一個地方」，就是那個倒三角形的頂端，程穎查到的那個問號。

「所以，」程穎說，「碼頭那晚嘅貨，夜場傳嘅消息，我嘅田野資料——係同一個人要嘅？」

「可能係，」阿哲說，「可能係同一個系統要嘅，唔一定係同一個人。」

「有咩分別？」梁朗問。

「如果係一個人，你可以搵到佢，」阿哲說，「如果係一個系統，你搵唔到一個人，因為每個人都只係做自己嗰一部分，都係合法嘅，都係可以解釋嘅。碼頭嗰批人，送貨係合法嘅（在他們的框架裡）。夜場傳消息嘅人，喺夜場工作係合法嘅。基金會收資料，係有合約嘅。每一個，你都指唔到說某一件事係罪行。」

後巷裡安靜了一下。

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音樂聲還在透出來，的士聲還在響。

四個人都沉默了。

阿嵐靠在後門旁邊，聽完他們說的所有事情。

她想起那個喝醉的男人——「標記名單」「城市清理」「管理」。

她想起油麻地那幾棟在一年內清空的舊樓，那些住了三十年的街坊，拿了補償，搬到了某個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有個婆婆，以前每天早上都在避風塘附近的公園坐著，她路過的時候，那個婆婆有時候會叫她「小姐，你上班呀」。後來那棟樓清了，那個婆婆就不見了，那個公園的長椅，也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候，被圍板圍起來了。

她想起那段錄音，在「舊歌」文件夾裡。

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但她現在看著這三個人——一個外賣仔，一個研究生，一個剛剛離開夜場的前公關——他們三個都知道得太多，都被那個系統的某個部分碰過，都付出了某種代價。

她想，如果她繼續沉默，那段錄音只是一首沒有人會聽的舊歌。

但如果她說出來……

她說不清楚會怎樣。

但她不想再假裝那段錄音不存在了。

「我有樣嘢，」她說。

三個人都看著她。

「一段錄音，」她說，「一個喝醉咗嘅基金會相關人士說嘅話。裡面有『標記名單』同『城市清理』嘅詞。」

她說完，後巷很靜，靜到她能聽見遠處酒吧裡的低音炮聲，嗡嗡的，透過牆壁傳過來。

「你願唔願意俾我哋用？」阿哲問。

阿嵐抬頭看著灣仔的夜空，橙紅色的，被霓虹燈染透了，看不見任何星，連雲都是橙色的，像是某種燃燒的東西。

她想了很久。

「我想先問你哋一個問題，」她說，「如果你哋用咗嗰段錄音，最後係咩結果？係真係有人會知道，係真係有嘢會改變？定係我哋四個人，只係俾人標記咗名字，然後一樣消失？」

後巷裡又靜了一下。

梁朗看著地上的那幾個煙蒂，那幾個被踩熄了的灰色痕跡，想了很久，然後說：

「我唔知結果。我從來唔知結果。但係我知道，唔做嘅話，就一定唔會有結果。」

阿嵐看著他，停了很久，那種「我在把你放進我的分類框架裡核對」的眼神，停在他臉上，比停在程穎臉上的時候更長。

然後她說：「好。但係我想話明，嗰段錄音，係我嘅。我決定點用，係我嘅事。你哋唔可以替我決定。」

「我哋唔會，」程穎說，「但係如果你決定好，你可以揾我。我知道點用它。」

阿嵐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慢，像是在接受一個她早就預期的答案。

後巷又靜了一下。

遠處的酒吧後門突然開了，有個同事探頭出來叫她：「嵐姐，開場喇。」

阿嵐轉身進去，門關上，後巷只剩下三個人。

梁朗、程穎、阿哲，三個人站在後巷裡，誰都沒有立即離開。

那盞燈還亮著，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三條長長的影子，頭部快要碰在一起。

「知

道得太多，」程穎突然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係危險，但係……」

「但係你哋仲係喺度，」阿哲說，「冇走。」

梁朗看著他們兩個，點了點頭。

那句話——你知得太多，係最好嘅替死鬼——他親耳聽過，就在碼頭那張生鏽的鐵椅上，就在那個工作燈的光圈裡。

那句話，普通話男人說的時候，是威脅，是警告，是「你的無知是你唯一的價值」。

但現在梁朗站在這個後巷裡，看著程穎，看著阿哲，想起阿嵐說的那段錄音，他突然覺得，那句話的前半部分，換一個角度看，是另一種東西。

知得太多，可以是危險，也可以是武器。

取決於你用它做什麼。

取決於你有沒有人一起用。

他們站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只是站著，讓那個後巷的安靜留著。

然後阿哲說：「返去喇，遲咗。」

三個人走出後巷，走進灣仔的街道上。

夜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鹹味，把霓虹燈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他們站在街口，自然地往三個方向分開——程穎往巴士站走，阿哲往地鐵站走，梁朗往機車方向走。

走了幾步，程穎回頭叫住梁朗。

他停下來，轉過身。

她站在街燈下，橄欖綠的帆布包在肩上，眼底的暗圈，還有那種她說不清楚是不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梁朗，」她說，「你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唔做，就一定唔會有結果。」

他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但係，」她說，「我想你知道，不管最後發生什麼，你對我來說，唔係研究對象，也不是證人，你係……」她想了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詞，後巷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有點模糊，「你係嗰個讓我知道，我做緊呢件事係真係值得嘅人。」

梁朗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他想說什麼，但他不擅長說這種話，他想了幾個字，又覺得不夠準確，不夠完整。

最後他只是說：「好，我記住。」

然後他轉身走向機車。

程穎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穿過灣仔的街道，看著他跨上機車，戴上頭盔，發動引擎，駛進夜色裡，直到機車的尾燈消失在轉角。

她想起她第一次在港大見他，那個穿著FoodGo背心、站在陽光下的外賣仔，問她「你做咩研究」，然後說「研究我幾多隻曱甴？」

那時候她說「我想認識你」，他愣了一下。

她現在認識他了。

他不只是受訪者M01，不只是床墊底下有五萬二的人，不只是那個在碼頭差點死掉、然後繼續跑外賣的人。

他是那個讓她說「唔只係研究對象」的人，是那個讓她說「系統會忽略你，但我唔會」的人，是那個讓她覺得，她做的這件事，是真的值得的人。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阿嵐的錄音，用了之後會怎樣，她不知道。

那個倒三角形頂端的問號，是誰，她不知道。

她的論文，被黃教授擱置之後，還能不能繼續，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在這個後巷裡說了「我驚」，有個她第一次見面的人說「代表你係真嘅」。

她知道，梁朗說「唔做就一定唔會有結果」，那句話，比她讀過的任何一本研究方法論的書，都更清楚地說明了一件事。

她往巴士站走，夜風還在吹，霓虹燈還在閃，灣仔的街道還是那個樣子。

她拿出手機，打開那本她常用的備忘錄app——沒有帶鉛筆，但有些字，現在必須寫：

四個人，一個後巷。一個外賣仔，一個前公關，一個酒吧樓面，還有我。

我們每個人，都被那個系統的某個部分碰過。

但我們還在。

阿Raj說過「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

今晚，我們四個，都在。

她看著那幾行字，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站在巴士站等車。

巴士來了，她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灣仔街景慢慢往後退。

【作者話】

「知道得太多，係危險，也可以係武器。取決於你用它做什麼，取決於你有沒有人一起用。」

這一章，四個人第一次聚在同一個後巷裡。

他們沒有計劃，沒有策略，沒有任何確定的事——阿嵐的錄音還沒有決定怎麼用，那個問號後面的人還是不知道，梁朗的床墊底下的錢還是燙手，程穎的論文還是擱置著。

但他們站在一起了。

不是因為英雄主義，不是因為他們有能力改變什麼，是因為他們各自帶著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走進了同一個後巷，讓那些碎片，在同一個夜晚，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程穎說「你係嗰個讓我知道，我做緊呢件事係真係值得嘅人」。

梁朗說「好，我記住」。

這是這個故事到目前為止，他們說過的最接近「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的話。

他們沒有說出那句話，因為梁朗不是那種會說那句話的人。

但「我記住」，已經夠了。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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