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4章｜消失的街坊

深水埗，欽州街，下午三點。

程穎背著橄欖綠的帆布包，沿著欽州街往北走，往細叔的攤子方向去。

她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來深水埗做田野了。這兩個星期，她一直在港大——圖書館，研究室，黃教授的辦公室，圖書館，研究室，循環。她的世界，在這兩個星期裡，縮小成了一個很小的圓，圓的中心是那份合約，那個倒三角形，那個問號。

今天她決定出來，是因為她想看看細叔，想跟他說一聲——不是正式的跟進訪談，只是想看看他。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突然想看看他，可能是因為這兩個星期她太久沒有走出那個圓，可能是因為她想確認，那些她記在綠筆欄裡的人，還在。

她走到細叔的攤子應該在的位置，停下來。

攤子不在了。

那個位置空著，乾乾淨淨的，地面連一個油漬都沒有，像是那個攤子從來沒有在那裡存在過。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向旁邊一個賣水果的攤子，問那個老伯：「唔該，呢度以前係咪有個雜貨攤？」

老伯點頭，「細叔呀，走咗喇。」

「去咗邊？」

「唔知，」老伯說，「上個月話政府叫搬，就收咗攤，之後就冇見過佢。」

「政府叫搬？點解？」

「唔知，」老伯搖頭，「話係市政署嘅人嚟，話呢度要清理，唔畀擺攤。我問咗啲街坊，佢哋都唔知詳情，得個收攤。」

她拿出手機，想打電話給細叔——她有他的電話，是第一次做訪談的時候記下來的。

她撥出去，電話響了幾聲，沒有接，然後轉去留言信箱。

她沒有留言，掛了電話，繼續往前走。

阿珍姐的文具店，在欽州街和桂林街交界的轉角，她從中學就在那裡賣原子筆和作業簿，二十年，那間店的位置，在程穎的記憶裡是固定的，像是某種地標。

她走到那個轉角，抬頭看了一眼。

門口貼著一張「吉鋪招租」的告示，白色的紙，黑色的字，一個電話號碼。玻璃門是鎖著的，裡面空了，貨架還在，但上面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幾個空的紙箱，放在角落裡。

程穎站在那個玻璃門前，看著裡面的空貨架，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來採訪阿珍姐，阿珍姐坐在收銀台後面，說「訪問我做乜，我一個賣文具嘅，有咩好講」，然後說了她怎麼接手這間店，怎麼在深水埗做了二十年，說她覺得這個地方每一年都在變，變得讓她有時候認不出來，但她還是在。

她那時候說「我還是在」，程穎把這句話記在綠筆欄裡，覺得那是某種重要的東西。

現在，她不在了。

程穎打電話給另外兩個受訪者——T04和T07，一個是在北河街賣水果的年輕人，一個是在深水埗住了三十幾年的婆婆。

T04，電話響了，沒有接，她試了三次，都沒有接。

T07，電話連接不了，顯示「此號碼已暫停服務」。

她站在欽州街的街道上，手機還拿著，看著那個「此號碼已暫停服務」的提示，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胸口慢慢收緊。

四個人。

細叔，阿珍姐，T04，T07。

這四個人，在她這一個月沒有主動聯絡他們的時間裡，全部消失了，或者失聯了。

她想，也許只是巧合。也許細叔真的是因為市政署的規定，也許阿珍姐只是關店裝修，也許T04只是換了手機，也許T07的號碼只是欠費停用。

每一個，單獨看，都可以是一個普通的理由。

但四個人同時消失，在同一個月裡。

她想起她在圖書館整理訪談記錄的那個下午，想起她在紅筆欄寫的那個問題：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提到過油麻地碼頭或夜場相關的信息。

她去了港大圖書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本黑色Moleskine攤開，拿出四支筆，一一排好。

藍筆：

四個受訪者，在我進行跟進訪談的一個月內，全部消失或失聯。

細叔（S03），攤子消失。阿珍姐（S07），文具店關門。T04，電話不接。T07，號碼停用。

這是數據，是事實，是可以被記錄下來的東西。

紅筆：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在訪談中，全部提到過油麻地碼頭附近的異常活動，或夜場相關的信息。

這個共同點，是偶然，還是不偶然？

如果不是偶然，那麼，是誰讓他們消失的？用什麼方式讓他們消失的？

「政府叫搬」——這是細叔的鄰居說的。但政府的清拆通知是公開的，有記錄的，為什麼她搜尋不到任何關於欽州街清攤的記錄？

綠筆：

細叔——攤子消失，鄰近街坊說「政府叫搬」，但無公開記錄。

阿珍姐——文具店關門，吉鋪招租，電話未試。

T04——電話不接，三次。

T07——號碼停用。

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消失的時間點，都在我開始收到基金會電郵之後的一個月內。

她在這行字下面，用綠筆畫了一條線。

鉛筆：

她拿起那支舊了的2B鉛筆，在所有批注的最下面，輕輕地寫：

他們不是自願消失的。

她停了一下，繼續：

或者，他們被某種東西「說服」了，消失是他們能做的最安全的事。

我記下了他們的話，以為記下來，他們就會被看見。

但他們消失了。

而我的研究，可能就是讓他們消失的其中一個原因。

她看著那幾行鉛筆字，很久，很久。

窗外的百年老樹在風裡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那種不安定的感覺，像是某種東西正在靠近，但還看不清楚形狀。

她沒有擦。

她合上筆記本，在圖書館裡坐了很久，沒有動。

她想起第一次來深水埗做田野的時候，細叔坐在攤子旁邊，說「訪問我做乜，我又唔係名人」，然後說了一個鐘頭停不下來——說他在這裡擺攤三十幾年，說他認識這條街的每一塊石頭，說有些東西你看著它消失，比你自己消失更讓人難受。

她那時候用藍筆、紅筆、綠筆記下他說的話，用鉛筆寫下她聽見他說話時的感受。

她以為記下來，他就會在某個地方繼續存在。

但他現在，不在她去的那個街角了。

她想起阿珍姐說「賣了二十年的原子筆和作業簿」，說那間店是她接手的，說她媽媽以前在那裡賣，她接著賣，說「只要我喺度，呢條街就仲有一間賣文具嘅地方」。

但那間店，現在貼著吉鋪招租。

她想起她用綠筆把這些人的話記下來，想起那些綠色的字，密密麻麻，每一個字都是某個她聽過的聲音，某個她見過的臉孔，某個她以為只要記下來就能讓他們繼續存在的方式。

但他們消失了。

不是從這個城市消失，是從她能找到的地方消失。

她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安全，不知道那個「政府叫搬」背後是什麼，不知道T07的號碼停用是因為什麼。

她只知道，他們消失了，而她的研究，可能就是讓他們被識別、被「說服」的其中一個工具。

她拿起手機，發訊息給梁朗：

你認識嘅嗰啲街坊，最近有冇消失？

梁朗的回覆很快：點解咁問？

她回：我嘅受訪者，好幾個消失咗。

沉默了幾分鐘，比平時的回覆都慢。

然後梁朗回：我去問下阿Raj。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那本黑色Moleskine，看著那個封面，想起她第一次買這本本子的時候，想起她為什麼開始這個研究。

她每次去深水埗做田野，都會路過那個賣魚蛋的伯伯，他每天都在那裡，爐火永遠開著，白煙永遠在飄。她每次路過，都覺得那個伯伯是某種穩定的東西，像是那條街的一部分，不會輕易消失。

她不知道那個伯伯現在在不在。

她不知道她再去深水埗的時候，那些她記在綠筆欄裡的地標，還有多少還在。

她想，如果有一天那些地方都不在了，她的研究還有什麼意義？

那些綠筆字，是記錄，但記錄一個已經消失了的東西，只是告訴後來的人，那個東西曾經在過。

她不想只是記錄。

她想讓那些東西還在。

但她不知道，她能做什麼。

【作者話】

「記下來，他們就會被看見。」

程穎一直以為這是真的。

但這一章讓她意識到，記下來，只是讓她自己知道。

那些人消失了，她的筆記本裡還有他們的聲音，她的錄音裡還有他們的話，但他們不在他們應該在的地方了。

記錄，不是保護。

這個意識，對一個研究者來說，是一種很深的衝擊——她以為她在做的事，是讓人被看見，但她現在不確定，她做的事，讓人看見，還是讓人被標記。

細叔的攤子不在了，阿珍姐的文具店貼了吉鋪招租，T04電話不接，T07號碼停用。

四個人，在同一個月裡，都消失了。

她拿起手機，問梁朗「你認識嘅街坊有冇消失」，因為她想知道，這不只是她的受訪者的事，是這個城市正在發生的事。

梁朗說「我去問下阿Raj」。

阿Raj，那個把麵包分給同鄉的尼泊爾人。

他還在嗎？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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