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7章｜阿哲的請求

2026年4月，同日下午。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cTZrWJ5F
旺角，花園街球場舊公園，下午四點。

「我想離開夜場。」阿哲說完這句話，點了支新煙。

梁朗沒有立即回應，他只是看著球場，看著那兩個小孩還在滑梯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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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視角】

阿哲知道梁朗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臉前慢慢散開，被風吹走。

「我做咗八年夜場，」他說，「每個月老闆都會扣一部分人工，話係『保證金』，做夠五年先畀返我。我做咗八年，儲咗三十萬，但係佢哋仲係唔肯畀。」

梁朗轉過頭來看他，沒有說話，只是在等。

「佢哋話我未夠班做老闆，要做夠十年先畀。」阿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怒，「但係我知道，就算我做夠十年，佢哋都唔會畀。因為一畀咗我，我就會走。佢哋唔想我走，因為我識得太多嘢。」

「識得咩嘢？」

「識得夜場啲客係邊個，識得邊個客要傳咩消息，識得老闆收咗邊啲人嘅數，識得……」阿哲停了一下，「識得陳sir係做咩嘅。」

梁朗的手指收緊了。

「陳sir係做咩嘅？」

「中間人。」阿哲說，「夜場啲客，有啲人要搵人做嘢，但係佢哋唔會自己出面。陳sir就係嗰個幫佢哋搵人嘅中間人。你、我、可能仲有好多人，都係陳sir搵返嚟做嘢嘅。」

「你點知？」

「因為我見過。」阿哲說，「我見過陳sir喺夜場同老闆傾，見過佢哋交收信封，見過佢哋講電話講『搵到人未』。我全部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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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

公園裡那兩個小孩跑遠了，笑聲也遠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所以你想攞返嗰三十萬，然後走？」梁朗問。

「係。」阿哲點頭，「但係我一個人做唔到。」

「點解？」

「因為保險箱喺老闆office，我有鑰匙，知道密碼，但係我入去攞嗰陣，要有人喺樓下睇位。」阿哲說，「如果有人返嚟，我要即刻知，唔係嘅話，我走唔切。」

「你想我幫你睇位？」

「係。」

梁朗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遠處的球場，看著那個破了網的龍門，看了很久。

「你唔驚俾人發現？」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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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停了一下，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熄。

「驚。」他說，「我好驚。俾人發現咗，我可能會俾人打，可能會俾人拉，可能會……」他沒有說下去，「但係我更驚一世都攞唔返。」

他看著梁朗，眼神裡有種梁朗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接近絕望的堅持。

「三十萬，係我八年儲落嘅。」阿哲說，「係我每日陪客人飲酒，扮笑，俾人摸，俾人鬧，俾人叫『靚仔過嚟坐』嗰啲時間換返嚟嘅。我唔係偷，唔係搶，係我應得嘅。」

他的聲音有點抖，那是梁朗第一次聽見阿哲的聲音裡有情緒。

「我想用嗰三十萬，離開夜場，開個小食店，或者做啲正常嘅嘢。」阿哲說，「我想早啲瞓，想唔使成日笑，想有一日醒返嚟唔使諗『今晚要陪邊個客』。」

他停了一下。

「我想做返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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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著阿哲，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還是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樣子。

他想起床墊底下那五萬二——那也是他的「退路」，但他不敢用。他明白那種感覺——有錢但拿不到，有路但走不了。

「點解搵我？」他問。

阿哲看著他，停了很久。

「因為我信得過你。」他說，「我哋識咗十幾年，你係嗰種唔會賣朋友嘅人。」

「你點知我唔會賣你？」

「因為你連陳sir都冇賣。」阿哲說，「碼頭出事之後，如果你想賣，你可以報警，可以話畀差佬知陳sir係邊個、做緊咩。但係你冇。你只係返嚟，繼續送外賣，當冇發生過。你係嗰種……就算俾人害，都唔會反咬人一口嘅人。」

梁朗沒有說話。

阿哲說得對。他確實沒有想過報警，沒有想過「賣」任何人。不是因為他講義氣，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賣了之後會怎樣，不知道會不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而且……」阿哲的聲音更輕了，「我欠你。」

「欠我？」

「我介紹咗你畀陳sir，你差啲死喺碼頭。呢個係事實。」阿哲說，「我知道你話唔怪我，但係我怪我自己。所以我搵你幫手，唔淨係因為我信你，係因為……如果今次成功，嗰三十萬我會分一半畀你。」

梁朗愣了一下。

「你唔使……」

「我想。」阿哲打斷他，「你幫我，我畀錢你。呢個係交易，唔係求你。你攞咗嗰十五萬，可以離開外賣，可以做啲你想做嘅嘢。我哋兩個，一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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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旺角的天空也是橙灰色的，跟深水埗一樣，永遠沒有真正乾淨的藍。

十五萬。

床墊底下那五萬二，加上十五萬，就是二十萬二。

二十萬二，可以頂多久？租金、藥費、生活費，可能兩三年。兩三年之後呢？他還是要繼續送外賣，還是要繼續為了幾十塊錢在街上奔波。

但起碼，兩三年之內，他可以喘息。

他想起程穎問過他的問題：「你係咪鍾意而家嘅生活？」

他那時候說「唔鍾意，但係我唔知仲有咩」。

現在阿哲給了他一個「仲有咩」——十五萬，兩三年的喘息，兩三年不用每天看外賣平台評分的時間。

但他要做的，是幫阿哲從夜場老闆的保險箱裡拿錢。

如果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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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下。」梁朗說。

阿哲點了點頭，沒有勉強他。「我明白。你諗清楚，有答案再話畀我知。」

「幾時要答案？」

「呢個禮拜內。」阿哲說，「下個禮拜三係最後機會。之後老闆可能會換保險箱密碼，我就冇機會。」

梁朗點了點頭。

兩人站起來，離開公園。

走到花園街的時候，阿哲停下來。

「梁朗，」他說，「我知道我而家再叫你幫手，好自私。你可以拒絕，我唔會怪你。」

梁朗沒有說「我會幫」，也沒有說「我唔會幫」。

他只是說：「我諗下。」

阿哲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花園街下午的人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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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視角】

梁朗站在原地，看著阿哲的背影消失在那些賣運動鞋的店舖之間。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十五分。他還有三單外賣要送，今天的quota（配額）還沒有達到。

他跨上機車，發動引擎，打開外賣app。

第一單——取餐地點旺角麥當勞，送餐地點太子，預計收入三十二蚊。

他點擊了「接受」。

騎車去麥當勞的路上，他腦子裡一直在轉阿哲說的話——

「三十萬，係我八年儲落嘅。」

「我想做返個正常人。」

「我會分一半畀你。」

十五萬。

他想起床墊底下那五萬二——那也是他的「退路」，但他不敢用。

他明白阿哲的感覺——有錢但拿不到，想走但走不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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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完那單外賣，接了第二單，然後第三單。

每送一單，他都會在腦子裡把阿哲的請求過一遍——

幫阿哲在樓下睇位。

夜場老闆的保險箱。

三十萬。

如果被發現……

他想起碼頭那晚——也是他在「等」和「望風」，結果差點死在那裡。

他想起那張照片——他騎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有人拍下了他。

他想起床墊底下少了的那三千塊——有人進過他的房間。

他還在被人盯著。

他還沒有真正安全。

這個時候再去幫阿哲做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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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他送完最後一單，騎車回深水埗。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燈陸續亮起，把街道照得一片昏黃。他經過欽州街、北河街、桂林街，那些他每天都在跑的路線，熟悉到他閉著眼睛都能騎。

回到劏房，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他想起阿哲說的「我想做返個正常人」。

他想起阿哲眼眶紅了但還是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樣子。

他想起細個嗰陣，阿哲摔倒了還要繼續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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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床墊，摸到那個破洞，拿出那疊鈔票——五萬二千塊。

他在黑暗中數了一遍，然後重新塞回去。

五萬二，他不敢用。

阿哲的三十萬，也拿不到。

兩個人都有錢，但兩個人都困住了。

他把床墊放回去，重新躺下。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是暗的，但他知道，阿哲在等他的答案。

他沒有立即回覆。

不是因為他不想幫，是因為他還在想——幫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不幫的話，阿哲會怎樣？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深水埗完全暗下來，久到隔壁陳叔開始咳嗽，久到樓下那對夫婦的電視聲響起來。

他還是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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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打開阿哲的對話視窗。

手指停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他沒有打「我幫你」。

他也沒有打「我唔幫」。

他只是盯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盯著「對方最後上線時間：5分鐘前」那行字。

阿哲還醒著。

阿哲在等他。

但他還沒有準備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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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屏幕關掉，放回枕頭旁邊。

窗外，深水埗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對面樓的窗戶陸續亮起燈，有些是白光，有些是黃光，像是無數個小小的火種，在黑暗中掙扎著不要熄滅。

梁朗閉上眼睛。

他想起阿哲說的「我更驚一世都攜唔返」。

他想起自己床墊底下那五萬二——他也驚一世都用不了。

他想起程穎說的「你唔只係研究對象」。

他想起碼頭那晚，他坐在那張生鏽的鐵椅上，等著別人決定他的命運。

他想起阿哲細個摔倒了還要繼續踢波的樣子。

他想起中學畢業那年，阿哲說「我要去做嘢賺錢」的時候，眼神還是亮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阿哲說「我想做返個正常人」的時候，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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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盯了很久。

那條水漬還在長大。

就像他的問題，也在長大。

他不知道該不該幫阿哲。

但他知道，如果不幫，阿哲可能真的會「一世都攜唔返」。

就像他，如果不做點什麼，可能真的會「一世都困喺劏房」。

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手心——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好像還能感覺到碼頭那晚，那個黑包底部的金屬觸感。

他把手放回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還在跳。

他還活著。

但他不知道這種「活著」可以維持多久。

他把眼睛閉上，試圖讓自己睡著。

但他知道，今晚他又會夢見那道光，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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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梁朗沒有立即答應阿哲。

這很符合他的性格——沉默、疲倦、不抱怨但也不反抗，習慣把感受壓進去。

他不是那種會立即說「好，我幫你」的人。

他是那種會回去，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很久，想到睡不著，想到第二天，想到第三天，最後才會給答案的人。

阿哲說「我更驚一世都攜唔返」。

這句話，梁朗聽懂了。

因為他自己也在驚——驚床墊底下那五萬二永遠用不了，驚自己一世都困在這個劏房，驚自己一世都只是一個4.6分的外賣員。

但「聽懂」不等於「立即答應」。

梁朗需要時間。

他需要在腦子裡把這件事過很多遍，需要想清楚會發生什麼，需要確認自己真的願意再冒一次險。

下一章，他還在想。

再下一章，他可能會給答案。

或者不會。

因為梁朗就是這樣的人。

—— 作者

**近日開通咗本人的「助養迷李奇計劃」，歡迎多多支持！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D9Q5Qh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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