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3章｜借來的時間

2026年4月，碼頭事件後兩週。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vTXUshtB
深水埗，劏房，下午三點。

梁朗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跟蹤的感覺消失了。

這兩個星期，他每天跑外賣，每天看後視鏡，每天數過路的車——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什麼顏色都有，但沒有一輛在跟他。

灰色私家車不見了。

那輛從碼頭那晚開始就一直出現在他後視鏡裡的車，這兩個星期完全消失了。他試過刻意繞路，試過突然停下來，試過在紅燈前多等幾秒——但沒有車跟上來。

陌生號碼不再發訊息。

那個發了照片給他的號碼，這兩個星期一條訊息都沒有。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有沒有新的訊息，但什麼都沒有。

一切好像回到正常。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深水埗。

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對面樓的外牆上，把那些舊招牌照得一片金黃。街上還是那些聲音——賣菜的婆婆在叫賣，巴士經過的引擎聲，還有遠處某個樓層傳來的電視聲。

什麼都沒有變。

他還是住在這個劏房，還是騎著那部機車送外賣，還是每天為了幾十塊錢在街上奔波。外賣平台的評分還是4.6，沒有升回去，但也沒有再跌。業主上個月又說要加租，他還是沒有拒絕。

什麼都沒有變，但他知道，什麼都變了。

他摸了摸外套內袋，那裡什麼都沒有。

那張照片——他騎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他已經撕掉了，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但他知道，照片可以撕掉，記憶撕不掉。

他閉上眼睛，那個畫面又出現了——碼頭，工作燈，四個人，然後是那道光，那個聲音，那些黑衣人，那個倒塌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星期了，他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個畫面。有時候是那道光，有時候是那個聲音，有時候是那個普通話男人說的「你係個好棋子」。

他每次醒來，都會摸一下床墊底下那個破洞，確認錢還在——五萬兩千塊，少了的那三千塊再也沒有回來，但剩下的還在。

他不知道那筆錢他能不能用。

他不敢用。

他怕一用，就會有人找上門。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外賣通知——取餐地點欽州街麥當勞，送餐地點海壇街，預計收入二十八塊五。

他看著那個「28.5」，又想起床墊底下的五萬兩千塊。

五萬兩千塊，他要送一千八百幾單才能賺回來。

但那五萬兩千塊，他不敢用。

他點擊了「接受」，穿上外套，拿起頭盔，走出房間。

【程穎視角】

2026年4月，同日傍晚。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QkivFxg9
港大本部，圖書館三樓，下午五點。

程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著兩本筆記本——黑色的和灰色的。

她在整理田野筆記，試圖把這兩個星期收集到的碎片拼在一起。

她拿起藍筆，在黑色本子的新一頁頂端寫：「系統性忽略」的案例分析——油麻地碼頭事件

然後她開始列點：

綠筆（案例）：

細叔（受訪者S03）：「最近多咗生面口，晚上喺後巷來來去去。」
細叔（跟進訪談）：「油麻地昨晚出事，有槍聲，但警察好快就走，冇新聞。」
阿珍姐（受訪者S07）：「油麻地出咗事，警察嚟咗又走，報紙都冇寫。」
梁朗（受訪者M01）：訪談錄音背景聲——「明晚……碼頭見……油麻地」

紅筆（疑問）：

為什麼沒有任何新聞報道？
為什麼沒有社交媒體討論？
警察為什麼迅速撤離？
梁朗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鉛筆（感受）：

梁朗最近的眼神不對。那種見過什麼但說不出來的眼神。
他上次在公園問我「如果發現咗危險嘅嘢會點做」——那不是假設，那是求救。
他在說謊。但我不知道他在隱瞞什麼。

程穎看著這些筆記，然後把兩本本子並排放在桌上——黑色的是「學術版」，灰色的是她自己的。

黑色本子裡，她寫的是：受訪者M01可能間接接觸到油麻地碼頭事件的邊緣，但程度未明。需要進一步跟進以確認其知情程度及心理影響。

灰色本子裡，她寫的是：梁朗出事了。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但他很害怕。他不敢說，他不信任我，或者他是在保護我。

她看著這兩個版本，看了很久。

哪一個更接近真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繼續往下挖，她可能會發現一些她不該知道的事。

她合上兩本筆記本，分開放進背包的兩個夾層——黑色的在外面，灰色的在裡面。

她站起來，背起背包，走出圖書館。

薄扶林道的黃昏已經變成夜色，路燈陸續亮起，把石級照得一片昏黃。她沿著龍虎山的石級往下走，經過那些百年老樹，經過那些刻著校訓的石碑，經過那些還在趕論文的學生。

她想起梁朗說的「呢個城市就係咁，有啲嘢，唔係你想講就可以講」。

她想起他說的「講咗，有人會唔開心。唔開心嘅人，通常都係你惹唔起嘅人」。

她想起他最後看著她的眼神——那種想說但不敢說、想求救但不敢求的眼神。

她拿出手機，打開梁朗的對話視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她想問他「你係咪有事」，但她知道他不會說。

她想說「我可以幫你」，但她知道她可能幫不了。

她最後什麼都沒有打，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夜色裡的港大校園，安靜得像是與世隔絕。

【梁朗視角】

2026年4月，同日深夜。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Y3tEfxdU
深水埗，劏房，晚上十一點。

梁朗站在窗邊，看著深水埗的夜景。

對面樓的窗戶陸續暗下來了，只剩幾戶還亮著燈。街上還有人，幾個收攤的小販推著手推車往回走，一對年輕情侶在便利店門口抽煙，一個醉漢在唱歌，跑調的粵曲在夜裡飄蕩。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到讓他覺得碼頭那晚像是一場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他活下來了，這是真的。

陳sir失蹤了，這也是真的。

床墊底下少了三千塊，這還是真的。

他轉身，走回床邊，從桌上的垃圾桶裡翻出那張已經撕碎的照片——他本來以為扔掉就算了，但今天下午他又把碎片撿回來，試圖拼起來。

照片被撕成了十幾片，他只拼回了一半，但已經能看見那個畫面——他騎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

他看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後重新把它們撕得更碎，更小，小到再也拼不回來。

他把碎片扔進垃圾桶，蓋上蓋子。

但他知道，照片可以撕掉，記憶撕不掉。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的地圖。

兩個星期了，跟蹤的感覺消失了，陌生號碼不再發訊息，灰色私家車不再出現。一切好像回到正常，好像那晚只是一個意外，一個他僥倖逃過的意外。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有人還在看著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有人還在等著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活下來了，但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借來的時間。

窗外，深水埗的夜色漸深。遠處有狗在叫，有人在關鐵閘，有巴士駛過北河街，發出低沉的引擎聲。梁朗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著。

但他知道，今晚他又會夢見那道光，那個聲音，還有那個倒塌的轟隆聲。

他知道，這些聲音會一直跟著他，直到有一天，它們不再只是夢。

【作者話】

「借來的時間」——這是這一章，也是這個大章段的標題。

梁朗活下來了，但他沒有真正逃脫。他只是從碼頭逃回了深水埗，從那個晚上逃到了現在。跟蹤消失了，威脅消失了，一切看起來都回到正常。

但「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為什麼那些人突然不再跟蹤他了？為什麼陌生號碼不再發訊息？為什麼床墊底下的錢，拿走了三千之後就不再動？

這些「為什麼」，梁朗不知道答案。

程穎在她的筆記本裡拼碎片，試圖理解這個城市如何讓某些事「不存在」。但她不知道，她拼的那些碎片，其中一片就是梁朗。

兩個人都在各自的世界裡，試圖理解同一件事。

但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這只是第一篇的結尾。

真正的困獸之域，才剛剛開始。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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