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序篇第 4 章：搬屋與劏房的前身

2004 年秋天，梁家搬咗。

唔係搬去更好嘅地方。

—

消息係某個星期日下午講出嚟嘅。

梁朗嗰陣六歲，坐喺地板度砌積木，砌咗一半，有隻係藍色，但佢想要紅色，找了幾圈都搵唔到，正喺度悶。

爸爸同媽媽坐喺飯枱，桌上有幾張紙，係銀行對帳單同收據，紙角有點皺，好似被人反覆摺過好多次。

「我哋要搬。」爸爸講。

唔係問句，係陳述句。

梁朗抬頭望吓爸爸，又望吓媽媽。

媽媽手指按住桌面，一下一下輕輕敲，係佢緊張嗰時嘅習慣。

「搬去邊？」梁朗問。

「深水埗另一邊。」爸爸話，「近啲，好行。」

「個學校呢？」

「換間。」

梁朗想問多幾句，但大人嗰種「講完喇」嘅氣場好明顯，佢識睇眉頭眼額，識得收聲。

佢低返頭繼續搵紅色積木，搵咗好耐，最後喺梳化底下找到，壓住一隻舊拖鞋下面。

拎起嚟，壓扁咗少少，但冇斷。

—

新居喺一條橫街入面，唐樓六層，冇升降機。

大門鐵閘掉漆，喺底部有幾道深深抓痕，唔知係乜嘢弄嘅。走廊天花板有塊灰泥跌咗，露出裡面黃色嘅磚，樓梯扶手冷冰冰，冬天尤其刺手。

單位喺四樓。

實際上唔係獨立一個單位，係一層樓分開咗四個房間，每個家庭住一間。廚房共用——一個鐵架爐連一個小水槽，四個家庭輪流用。廁所亦係共用，走廊盡頭一個，門鎖用長期，裡面窗細，通風唔好，沖完涼成間仲係濕。

梁朗第一日去廁所，推門入去，裡面仲有人前一個留低嘅水跡未乾，牆角有塊肥皂，唔知係邊個。

佢衝完出嚟問媽媽：「廁所係大家嘅？」

「係。」媽媽話。

「我哋以前嗰個廁所係自己㗎。」

「係。」媽媽又係呢個字。

「點解要換？」

媽媽蹲低，同佢眼神一齊，攬實佢：「因為呢度近一啲，方便啲。」

佢唔信，但冇再問。

六歲已經知道，有啲答案唔係真係嘅答案，只係大人用嚟填住問題嗰個窿嘅說話。

—

新居嗰間房，大概得一百幾十呎。

兩張床，一個衣櫃，一張小圓枱，加上佢哋三個人嘅嘢，差唔多塞晒。梁朗嗰張床係摺疊式嘅，朝早要摺起側埋，夜晚先攤開，這樣白天才有位置轉身。

第一個晚上，他躺喺摺疊床上，望住天花板。

天花板有條裂縫，由右邊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乾涸的河道。

「爸爸，」佢細聲問，「呢條裂縫點解喺度？」

對面床傳來爸爸嘅聲音，悶悶地：「舊樓嚟㗎，舊建築物會咁。」

「會跌落嚟？」

「唔會。」

「你點知？」

停頓咗幾秒：「業主話唔會㗎喇，瞓啦。」

梁朗繼續望住嗰條裂縫。

業主話唔會，但業主又唔係每日住喺呢度。

呢個邏輯佢諗唔通，但天花板好像亦冇打算解釋，就係靜靜地裂住，裂到中間，停喺度。

—

隔壁住咗一對夫婦，成日嘈交。

第一個星期嘈兩次，第二個星期嘈三次，之後梁朗已經習以為常，有時聽到隔壁聲音嘈起，佢直接翻個身繼續瞓。

但有一晚特別嘈，嗌到有嘢打爛嘅聲。

梁朗醒咗，坐起身，房入面黑。

見到媽媽嗰邊床有人影坐著，係媽媽，冇瞓，喺度靜靜聽住隔壁嗰啲聲。

「媽咪。」佢輕聲叫。

「係我，瞓啦，唔關我哋事。」媽媽話，聲好平靜，但呢種平靜係刻意壓出嚟嘅，唔係真係冇感覺。

梁朗躺返落去，拉高被。

隔壁嗰啲嗌聲繼續，有女人嗌，有男人回，中間夾雜啲聽唔清楚嘅說話。過咗好一陣，靜低。

然後係哭聲，細細嘅，係小朋友嗰種。

梁朗聽住嗰個哭聲，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唔係驚，唔係心痛，係一種說不清楚嘅感覺——好似自己同那個喺牆另一邊喊緊嘅小朋友之間，隔着一塊薄薄嘅牆，薄到幾乎唔存在，但又永遠有段距離，永遠隔住。

—

爸媽嗰段時間嘈交嘅次數亦多咗。

唔係每次都嘈大聲，有時係悶悶地在廚房，有時係飯枱上嘅幾句唔鹹唔淡，有時係兩個人明明企喺同一個房間，卻好似各自喺唔同嘅地方。

梁朗學識咗，感覺到屋企個氣壓降低，就自動拎起書包去走廊坐，或者喺公用廚房門口蹲住，假裝睇螞蟻行路。

大人嘈交嘅內容，佢聽唔晒，但有幾個字係聽得清楚：

「錢。」

「銀行。」

「幾時還。」

「你嗰陣話係咁。」

呢幾個字喺佢腦入面慢慢變成一種信號，好似天氣預報入面嗰個風球符號——出現呢啲字，就代表接住落嚟會有嘢發生。

有一次，爸爸嗌咗句：「我都係想大家生活好啲，你以為我想咁？」

媽媽冇大聲回，只係好平靜、好清晰咁講咗句：「我唔需要好啲，我需要穩定。」

「穩定」兩個字，後來梁朗長大讀書，見過好多次這兩個字，每次見到，總會想起媽媽講呢句話嗰時嗰個神情——冇憤怒，冇委屈，只係好疲憊，疲憊到連爭拗都懶得爭。

—

某日下午，爸爸帶梁朗出去行街。

兩個人行到深水埗桂林街，爸爸買咗杯凍檸茶，梁朗要咗杯好立克（朱古力麥芽飲品）。

兩個人坐喺街邊一個花槽邊，望住對面啲舖頭。

電子舖、二手衫舖、布料舖、涼茶舖，一間夾一間，每間門口都有嘢擺出嚟，好像生怕有人行過睇唔見。

「朗仔，」爸爸忽然開口，「你鍾唔鍾意而家住嗰度？」

梁朗想了一下，誠實地答：「唔係好鍾意。」

「點解？」

「細，同人share廁所，隔壁好嘈。」

爸爸笑咗下，笑得有點苦：「係，唔係好嘅地方。」

「咁點解要住呢？」

爸爸飲咗口凍檸茶，冰跌落去碰杯嘅聲清脆。

「有時，」佢慢慢講，「人唔係揀住喺邊，係情況話事。」

「情況係咩？」

「就係好多嘢加埋一齊，到最後逼你去某個方向。」

梁朗想咗想：「就係唔係自己揀㗎咯。」

爸爸望住佢，眼神有種梁朗形容唔到嘅嘢：「係，但係……」佢停咗一下，「你記住，唔係你揀，唔代表你一世係咁。明白？」

「明白。」梁朗答。

其實佢唔係百分百明白，但佢感覺到爸爸係想同佢講一件重要嘅事，所以佢選擇「明白」。

兩個人繼續坐喺花槽邊，喝完各自手上嘅嘢，看著深水埗嘅下午一點一點過去。

—

搬來嗰棟樓住咗幾年之後，梁朗發現，天花板嗰條裂縫其實冇變長。

業主話唔會跌落嚟，到最後真係冇跌。

但係，嗰條裂縫就係咁靜靜地喺度，日復日，每晚望住你，提醒你：

呢個地方，係舊嘅，係裂開嘅。

而你，係住喺裂縫裡面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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