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9章｜逃

同日凌晨。油麻地至深水埗，凌晨一點十五分。

梁朗騎著機車逃離油麻地。

他的手在抖，抖得握不穩手把。每次過彎的時候，機車都會晃一下，他要用力才能把車身穩住。他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那個聲音像是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不是引擎聲，不是風聲，是那個讓他全身發冷的、爆裂的聲音。

他不敢走大路。彌敦道太亮，路燈太多，紅綠燈太多，監控鏡頭也太多。他需要一條沒有人會注意的路，一條他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騎的路。

然後他想起來了——送外賣的路線。

他在油麻地送過無數次外賣，廟街後面有條巷子，可以直通上海街，那條巷子很窄，只能過一輛車，但沒有監控。上海街轉右，有個菜市場的後門，白天擠滿了貨車，晚上空無一人，可以直接穿過去接到新填地街。

新填地街往北走，有個舊唐樓之間的夾縫，寬度剛好夠機車通過，出口是砵蘭街——那裡晚上有很多站街的，警察很少來，監控也壞了一半。砵蘭街往西，可以接到通州街，然後是桂林街，然後是深水埗那些他每天都在跑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道。

這些路線不是地圖上會標示的，這些路線是他送了三年外賣，用機車輪胎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他轉進廟街後面的巷子，機車在窄巷裡發出低沉的轟鳴，兩側的牆壁把聲音反彈回來，讓他覺得整個巷子都在震動。巷子盡頭是上海街，他沒有停，直接右轉，然後是菜市場後門——地上還有白天留下的菜葉和塑料袋，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酸腐的味道。

他穿過菜市場，出口是新填地街。街道兩側是舊樓，窗戶大多是暗的，只有一兩戶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沒有車跟著他。他繼續往前騎。

那個舊唐樓的夾縫，他以前送外賣的時候用過很多次——有一次雨天塞車，他就是從這裡穿過去的，省了十分鐘。夾縫很窄，兩側的牆壁幾乎貼著他的手肘，他要把後視鏡收起來才能通過。地上有積水，還有不知道誰扔掉的垃圾袋，他小心翼翼地騎過去，機車的引擎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像是某種野獸的低吼。

出口是砵蘭街。他看見幾個女人站在街角，穿著很少，在抽煙。其中一個看見他騎過去，吹了聲口哨，但他沒有回頭。他轉進通州街，然後是桂林街，然後是北河街。回到深水埗，他的手才稍微不那麼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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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半，他回到劏房。

他把機車停在樓下，熄火，摘下頭盔。頭髮貼在額頭上，全是汗，衣服也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那股從碼頭帶回來的、混著海水和燒焦味道的濕氣。他走上樓梯，腳步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音。樓梯間很暗，只有一樓和三樓的燈還亮著，他住的二樓那盞燈早就壞了，沒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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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鑰匙，插進門鎖，轉了兩圈，推開門。房間裡一片漆黑。他沒有開燈，關上門，把鑰匙扔在桌上，脫掉外套，直接躺在床上。床墊的彈簧在他躺下去的時候發出熟悉的吱呀聲，那個聲音讓他稍微放鬆了一點——這是他的床，他的房間，他還活著，他回來了。

他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的地圖還在，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形狀，只能看見一塊模糊的陰影。

他的手還在抖。他把手舉起來，在黑暗中看著那個抖動——手指，手掌，整隻手都在抖，像是不受控制。

他不知道碼頭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誰——他們穿得整齊，動作訓練過，車是黑色SUV，那種在電影裡才會出現的車。他不知道四個收貨人怎麼了——普通話男人，阿輝，穿雨衣的人，穿風褸的高個子。他們有沒有逃出來？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他停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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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些黑色SUV的人要什麼——是要那個黑包裡的東西？還是要錢？還是要滅口？他只知道——他剛才差點死在那裡。如果那些黑衣人晚來五分鐘，普通話男人可能已經決定怎麼處理他了。如果他跑慢一點，可能就跑不出那個碼頭了。如果他回頭看了一眼，可能就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但他沒有。他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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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外套內袋，信封還在。他把信封拿出來，在黑暗中摸著那個厚度——很厚，很實在，像是某種保證，又像是某種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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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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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信封，一張一張地數——他看不見鈔票的顏色，但他能摸到那個質感，新錢特有的、略微乾硬的觸感。五十張，每張一千，五萬塊。他把錢重新塞回信封，然後掀開床墊，摸到那個破洞，把信封塞進去，和之前的五千塊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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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五千塊。這是他這輩子擁有過最多的錢。但他不知道這筆錢他能不能用——用了會不會有人找上門？會不會有人問這筆錢哪裡來的？會不會有人認出這些鈔票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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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床墊放回去，重新躺下。

房間裡很靜，靜到他能聽見隔壁陳叔的鼾聲，還有樓下那對夫婦的電視聲——他們好像在看重播的劇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說「你唔好走」。

梁朗閉上眼睛，但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道光——很亮，一閃，然後是那個聲音。他睜開眼睛，他不敢睡。他怕一睡著，就會夢見碼頭，夢見那些影子，夢見那個倒塌的聲音。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五分。他翻到程穎的對話視窗，看著她說的那句「你唔只係研究對象」。他想發一條訊息給她，他不知道想說什麼。我今晚去咗一個地方。我唔知道嗰度發生咗咩事。我好驚。這些話他在腦子裡打了一遍，沒有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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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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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梁朗以為是程穎回覆了——但他根本沒有發訊息給她。他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新訊息，陌生號碼，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他停了一下，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他點開來。

照片載入的速度很慢，先是一片模糊的灰色，然後慢慢變清楚——是他，騎著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拍得很清楚。巷子，機車，還有他戴著頭盔的側影。照片的角度很高，像是從某個建築物的二樓往下拍的。他能看見自己的機車車牌，能看見自己外套的顏色，能看見自己手上的外賣箱——那個印著「FoodGo」標誌的箱子。

梁朗的手又開始抖了。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沒有文字，沒有要求，沒有威脅，只是讓他知道——有人看見了他，有人知道他在那裡，有人拍下了他。

他想刪掉那張照片，但他知道刪了也沒用。他想封鎖那個號碼，但他知道封了也沒用。他想報警，但他知道報警意味著解釋——解釋他為什麼在碼頭，解釋他送了什麼，解釋那五萬五千塊是哪裡來的。

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坐在床上，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個陌生號碼，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冰冷的、無聲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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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深水埗的夜還在繼續。遠處有狗在叫，有人在關鐵閘，有巴士駛過北河街，發出低沉的引擎聲。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梁朗知道，什麼都不正常了。

他把手機屏幕關掉，放回枕頭旁邊，但那張照片的影像還留在他腦子裡——他騎著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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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看著他。

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他以為自己逃出來了，但其實他沒有。他只是從一個陷阱，跑進了另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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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身，面向那面奶黃色的牆，閉上眼睛。耳朵還在嗡嗡作響，手還在抖。但他告訴自己，要睡。明天還要跑外賣，明天還要繼續活下去，明天還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窗外的深水埗，夜色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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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處辦公室。沒有窗。

一個男人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電腦屏幕，屏幕上是幾段監控錄影的截圖——碼頭空地，兩輛黑色SUV，還有一個騎機車離開的身影。他把煙蒂在煙灰缸裡碾熄，力度很大，煙灰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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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個下屬走進來，站在門口，不敢往前。

「搞成咁，你哋想點？」男人說，聲音很低，但那種壓抑的憤怒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對唔住，我哋……」

「收聲。」

下屬立刻閉嘴。

男人轉過身，看著下屬，眼神冷得像冰。「貨呢？」

「……冇咗。」

「人呢？」

「阿輝同嗰個普通話佬走咗，另外兩個……我哋仲未確認。」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下屬看了很久，久到下屬開始冒汗。

「個外賣仔呢？」他突然問。

「……佢走咗。我哋有影到佢離開。」

男人走回辦公桌，坐下，點了支新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好，」他說，語氣突然變得平靜，「佢走咗都好。」

下屬愣了一下，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佢係棋子，」男人說，彈了彈煙灰，「一個乾淨嘅棋子。佢咩都唔知，咩都見唔到，但係佢喺嗰度。呢個就夠。」

停了一下。

「繼續跟住佢。唔好讓佢知道。」

「跟到幾時？」

「跟到我話停為止。」

下屬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send張相畀佢。」

「咩相？」

「佢離開碼頭嗰張。」

「……而家？」

「而家。」

下屬再次點頭，走出去，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男人和煙霧。

【作者話】

「逃」這個字，有兩種意思。

一種是物理上的逃——離開碼頭，離開油麻地，回到深水埗。梁朗用他送外賣三年磨出來的路線，穿過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夾縫和後巷，像一隻老鼠一樣逃回自己的洞。

另一種是心理上的逃——逃避思考發生了什麼，逃避面對自己看見了什麼，逃避接受自己已經捲進去了。

梁朗以為自己逃出來了。但那張照片告訴他——他沒有。

灰色人的視角第一次出現，但我沒有給他名字，沒有給他臉，只給了他一個決定：「佢係棋子。一個乾淨嘅棋子。」

梁朗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誰盯上了。他不知道那張照片背後的意思。他只知道——有人在看著他，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從這一刻開始，梁朗不再是自由的。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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