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7章｜油麻地，凌晨

油麻地，廟街收攤後，凌晨十二點五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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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沿著廟街往避風塘方向騎。

街道兩側是收了攤的排檔，塑料布捲起來綁在鐵架上，地上散落著果皮、塑料袋、還有不知道誰扔掉的一隻拖鞋。幾個流浪漢在街角的紙皮上睡著了，其中一個老人的手還伸在外面，握著個空了的礦泉水瓶，瓶子在風裡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塑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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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街盡頭有個小公園，公園裡的長椅上坐著兩個年輕人，在抽煙，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暗。梁朗騎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像是看著一個不屬於這裡的東西，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抽煙。

再往前，人就少了。

路燈也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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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機車引擎的低鳴，那聲音在深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像是在宣告他的存在，又像是在提醒他——你正在去一個不該去的地方。

他把機車停在一條窄巷的入口，這次徹底熄了火。

引擎聲停下來的那一刻，周圍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遠處海浪的聲音，某個樓上窗戶傳來的電視聲，還有風吹過巷子時發出的低沉嗚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

巷子盡頭有海的氣味——鹹，腥，還混著柴油和什麼腐爛的東西。那股氣味很濃，濃到讓他覺得喉嚨有點緊，像是空氣裡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壓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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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他聞到的全是那股腐爛的氣味。

他打開外賣箱，把那個黑色提袋拿出來，掛在肩上。

提袋的重量讓他肩膀往下沉，袋底那些硬物又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悶悶的金屬聲。那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清楚，像是在提醒他——你帶的不是飯盒，不是奶茶，是某種你不該碰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手機。

凌晨十二點五十八分。

還有兩分鐘。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巷子往前走。

五十米，他走了三分鐘。

不是因為路難走，是因為他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聽周圍的聲音。

有沒有腳步聲？

有沒有引擎聲？

有沒有什麼不該在這裡出現的聲音？

但巷子裡很靜。

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下都很重，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生物在呼吸，又像是某種倒數計時。

他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他——你還在往前走，你還沒有回頭。

巷子兩側的牆很高，窗戶大多是關著的，只有一兩戶還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抬頭看了一眼，看見其中一個窗戶後面有個人影，站在那裡，像是在看著他。

他心裡跳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窗戶。

人影不見了。窗簾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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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盡頭是一道生鏽的鐵閘，半開著，門軸上的油早就乾了，推開的時候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那個聲音在空地上迴盪，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某種歡迎。

鐵閘後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海。

海面上沒有月光，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艘漁船的燈在晃，像是漂在虛無裡的幾個光點。那些光點忽明忽暗，有時候全部消失，有時候又重新出現，像是在提醒他——這個世界不是穩定的，任何東西都可以隨時消失。

空地右側有一座兩層高的舊貨倉，外牆灰白色，窗戶全被木板封死，屋頂塌了一角，露出裡面的鋼筋，鋼筋上掛著幾條破布，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貨倉門口有燈光。

一盞昏黃的工作燈，掛在門框上，照出一個很小的圓形光圈。

光圈裡站著一個人。梁朗的心稍微鬆了一點。

一個人。陳sir話一個人。

然後他看見光圈邊緣還有影子。

不只一個影子。他的心又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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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鐵閘內側，沒有再往前走。

那個影子動了，走進光圈裡——穿黑色雨衣的人，帽子壓得很低，臉完全藏在陰影裡。梁朗認得他，上次羅便臣道接包的就是他。

穿雨衣的人轉過頭來，看見了梁朗。「過嚟。」

梁朗沒有動。

他的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唔係一個人。陳sir話一個人。而家係幾個？

他看見光圈後面還有兩個人——一個很高，穿深灰色風褸，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得筆直，像是軍人；另一個比較矮但很壯，短袖T恤，手臂上有紋身，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像是某種圖騰。

還有第四個人，背對著他，在用手機打電話，說的是普通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梁朗還是聽到幾個字：「……到咗。」「……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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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不是一個。

是四個。

梁朗的手指收緊了提袋的帶子。

「過嚟啦，做乜企喺度？」穿雨衣的人有點不耐煩，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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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他聞到的還是那股腐爛的海水氣味，還有某種他說不清楚的、像是鐵鏽的味道。

他往前走。

每一步，他的腿都有點軟。

每一步，他都想轉身跑。

但他知道，他跑不掉。

四個人，他一個。

碼頭，深夜，沒有人，沒有燈。

他能跑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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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工作燈的光圈很小，他走進去的時候，感覺像是走進一個舞台，四周全是黑暗，只有中間這一小塊是亮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打電話的人掛了線，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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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臉——三十歲左右，國字臉，眼神很硬，像是常年不笑的那種人。額頭上有道淺淺的疤，橫過眉毛，在工作燈的光線下看起來特別明顯，像是某種標記。

「係佢？」他用普通話問，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天然的威脅感。

「係。」穿雨衣的人說。

「帶咗幾多？」

「應該係齊。」

穿雨衣的人走過來，伸手要接提袋。梁朗把袋遞出去，手鬆開的時候，肩膀突然輕了，但心卻更重了。

那個重量被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但他知道，那個重量還會以某種方式回到他身上。

穿雨衣的人把提袋拎到貨倉門口，放在地上，蹲下來，拉開拉鍊。

梁朗把視線移開，看著地上的一個油漬。

那個油漬的形狀很奇怪，像是某種動物，又像是某種文字。他盯著那個油漬看，盡力不去看那幾個人的臉，也不去看袋裡的東西。

但他還是聽到了拉鍊拉開的聲音，還有袋裡那些東西互相碰撞的金屬聲。

那個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清楚。

「係齊嘅。」穿雨衣的人說。

「好。」普通話男人點了點頭，然後對壯漢說了句什麼。

壯漢轉身走進貨倉，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梁朗站在原地，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那三個人的視線都在他身上——穿雨衣的人，穿風褸的高個子，還有那個普通話男人。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種感覺，讓梁朗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放在展示櫃裡的東西，任人觀察，任人評估。

不到一分鐘，壯漢從貨倉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信封遞給梁朗。

梁朗接過來，信封很厚，很重，比他想像中更有份量。

他沒有打開看，直接塞進外套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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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塊。

五十張一千蚊紙，或者一百張五百蚊紙。

無論哪種，都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摸到這麼厚的一疊錢。

那個重量，透過布料壓在他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這不是普通的辛苦錢，這是某種交易的價格。

「可以走喇未？」梁朗小聲問。

他的聲音在說出來的時候有點抖，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普通話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梁朗，看了很久。

那個眼神，讓梁朗覺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被檢查，每一個想法都在被讀取。

然後男人說：「唔係咁快。」

梁朗的心沉了一下。

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胸口掉到了胃裡，沉甸甸的，冰冷的。

「你知得太多。」男人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坐低。」

他指了指貨倉門口旁邊的一張生鏽鐵椅。

梁朗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坐低。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不斷迴響。

坐低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們會問什麼？

他們會做什麼？

他還能離開這裡嗎？

「坐低。」男人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但那種不容拒絕的感覺更重了。

梁朗的腿開始發軟。

他想跑。

他想轉身，推開鐵閘，跑回巷子，跨上機車，離開這裡。

但他知道，他跑不掉。

四個人，他一個。

他們比他快，比他壯，比他知道這個地方的每一個角落。

他如果跑，可能連巷子都出不了。

他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某種未知的深淵。

空地上只有那盞工作燈的光，其餘都是黑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是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

他走到鐵椅旁邊，停了一下。

椅子很舊，鏽跡斑駁，坐墊的位置有幾個洞，露出裡面的彈簧。椅腳有一邊已經彎了，整張椅子微微傾斜，像是隨時會倒。

他坐下去。

椅子發出一聲悶響，彈簧在他屁股下面頂著，硌得有點痛。

椅子很冷。

那股冰冷透過褲子滲進來，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他的腰，爬到他的背，爬到他的脖子。

他把雙手放在大腿上，手指不自覺地握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四個人圍著他。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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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臉。

他把視線放在地上那個油漬上，盯著那個形狀，像是要把它記進腦子裡。

他想起陳sir說的「唔好回頭望」。

他想起外套內袋裡那個沉甸甸的信封——五萬塊。

他想起程穎說的「你唔只係研究對象」。

他想起那張床墊底下的破洞，裡面已經有五千塊了，如果再加上今晚這五萬，就是五萬五千塊。

五萬五千塊。

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把這筆錢帶回去。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離開這個碼頭。

海浪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倒數。

風吹過空地，把貨倉屋頂上那幾條破布吹得窸窸窣窣。

遠處漁船的燈又暗了一盞。

梁朗坐在那張生鏽的鐵椅上，等著。

等著他們開口。

等著他們問。

等著他們決定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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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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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咁快。你知得太多。坐低。」

這句話出現的時候，梁朗的世界改變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只是送一個包，拿了錢就走。但當那個普通話男人說「坐低」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已經不只是一個外賣仔，他是某個計劃裡的一顆棋子。

我在這一章加強了氣氛營造——海的氣味、腐爛的味道、鐵鏽的聲音、工作燈的光圈、影子的形狀。這些細節不只是裝飾，它們是梁朗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當一個人極度恐懼的時候，他會把注意力放在最微小的細節上——地上的油漬、椅子的彈簧、遠處的燈光。因為這些細節是具體的、真實的，可以讓他暫時不去想那些他無法控制的事。

五萬塊已經在他的外套內袋裡，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帶走這筆錢。

這就是梁朗此刻的處境——困在一張鐵椅上，等著別人決定他的命運。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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