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6章｜老地方

2026年4月，同日深夜。

深水埗，北河街停車場入口，晚上十一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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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但地面還是濕的。

路燈把積水的倒影拉長，橙黃色的光暈在柏油路上漾開，像油漬，像傷口。梁朗把機車停在停車場入口旁邊那塊鐵皮屋頂的空地，熄了火，摘下頭盔，頭髮貼在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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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大概五分鐘。

這五分鐘裡，他數了三輛巴士經過——一輛6C往美孚方向，一輛86往黃大仙，還有一輛2A去樂華。他看著巴士車尾的紅燈消失在北河街轉角，然後又有新的車燈從後面補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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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深夜，沒有真正安靜過。

陳sir的銀色私家車終於緩緩駛進來，停在他旁邊，引擎聲沉下去，車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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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沒有搖下來。

梁朗等了幾秒，走過去，敲了一下車窗玻璃。

等了兩秒，車窗才慢慢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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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sir今晚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的陳sir，無論什麼時候見他，都是那種鬆散的、漫不經心的樣子——鬆垮的衫，半截熄了的煙，說話帶著一種「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從容。

今晚他沒有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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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握得太緊。窗外的燈光把他臉上的陰影切得很硬，梁朗第一次覺得他看起來有點老——不是年紀的老，是那種長期緊繃之後，臉上肌肉鬆掉之後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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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入嚟。」陳sir說。梁朗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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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有一股薄荷味，像是有人剛噴過空氣清新劑，底下還壓著一股梁朗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氣味——不是香，不是臭，是那種讓他直覺想把窗打開的氣味。像是汗，又像是某種化學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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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窗打開。車裡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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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側頭看了一眼陳sir的側臉，發現他眼角有一道細小的傷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癒合了但還留著一條淺紅色的線。那道痕以前沒有，至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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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同之前唔同。」陳sir終於開口，但沒有抬頭，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前面的黑暗，「你要清楚。」

「幾唔同？」

陳sir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比上次在欽州街說「你唔需要知」之前的停頓還要長。梁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陳sir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擦的聲音。

「地點係油麻地，避風塘附近，有個廢棄貨倉碼頭，冇名，只有門牌號碼。」他把一張摺疊過的紙遞給梁朗，「呢個係地址。你唔好用手機導航，唔好開定位，唔好同任何人講你去邊。」

梁朗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紙質很薄，像是從某本舊記事簿撕下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藍色原子筆寫的——一個門牌號碼，一個時間：凌晨一點。

字跡不是陳sir的。筆劃很重，有幾個字的末端明顯頓了一下，像是寫的人很急，或者很緊張。

「件嘢係咩？」他問。

「你唔需要知。」

這是陳sir第二次說這句話。

但這次，梁朗沒有像上次那樣點頭接受。他看著陳sir的側臉，說：「上次你都係咁講。但係上次係羅便臣道，今次係碼頭。係唔一樣。」

陳sir轉過頭來看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梁朗讀不懂——不是怒，不是警告，是一種更深的、像是疲倦的東西。

「係唔一樣，」他說，語氣很平，平到讓梁朗心裡更不安，「所以今次係五萬。」

沉默了幾秒。

車外有個女人推著嬰兒車經過，嬰兒在哭，女人的聲音很輕，在哄，但嬰兒沒有停。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北河街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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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外套內袋。他感覺到紙的邊角有點硬，刮著布料。

「到咗碼頭，係一個人係門口等，定係幾個人？」

陳sir看了他一眼，像是有點意外他問得這麼具體。

「一個人等你。遞完就走，唔好多留，唔好問問題。」

「如果唔止一個人呢？」

「唔會。」

「你點知？」

陳sir沒有回答。他把視線移回擋風玻璃，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很輕，像是在思考。

梁朗等了一會兒，知道他不會再說下去。

「件嘢幾時到手？」

「而家。」陳sir朝後座揚了揚下巴。

梁朗回頭看——後座有一個黑色運動提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占了整個後座的三分之一。提袋的拉鍊是開著的，但只開了一條縫，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把提袋拎起來，手腕往下沉的感覺比上次更重。袋底有硬物，不只一件，彼此碰撞的時候發出很輕的金屬聲。

他沒有往袋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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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提袋移到前面，放在兩腳之間，感覺到袋底有什麼東西的重量重新分配，沉到最低的位置，靜止下來。

那個重量，讓他想起羅便臣道那次，手背碰到的那個弧形硬物。

這次不只一個。

「阿朗。」陳sir忽然叫了他一聲。

梁朗抬頭。

陳sir看著他，停了很長的時間，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衡量說了之後有什麼後果。他的眼角那道傷痕，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看起來更深了。

「你唔好怪我，」他最後說，「呢單嘢，我都係冇得揀。」

梁朗愣了一下。

這是陳sir第一次說這種話。

以前的陳sir，從來不會把「冇得揀」這三個字說出口。他永遠是那個有得揀、知道怎樣揀、揀完就讓別人去執行的人。

「做完即走，」陳sir說，語氣重新恢復平靜，像是剛才那句「唔好怪我」只是一個錯覺，「唔好回頭望。」

梁朗點了點頭，拉開車門，下車。

他把提袋塞進外賣箱，動作很熟練了——幾張揉皺的傳單壓在袋旁邊，防止晃動，外賣箱的蓋子扣好，鎖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他戴上頭盔，跨上機車，發動引擎。

就在他準備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陳sir的車。

車窗還是降著的，陳sir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還放在方向盤上，沒有動。車內的燈亮著，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眼角的傷痕，微微泛白的指節，還有那張比平時更老的臉。

梁朗想起他說的「你唔好怪我」和「我都係冇得揀」。

他不知道陳sir在怕什麼。

但他知道，陳sir在怕。

這比「唔好回頭望」更讓他不安。

他把機車駛出停車場，轉右，朝油麻地方向去。

深水埗的深夜，還是那些聲音——遠處某個樓層有人在吵架，罵聲隔著窗戶傳出來；便利店門口有個醉漢在唱歌，跑調的粵曲；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狗吠聲，一聲接一聲，然後又停了。

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順手看了一眼後視鏡。

停車場那個方向，有輛黑色私家車的車頭燈剛剛亮起來。車型他看不清楚，但他看見車牌號碼的頭兩個字母——XY。

他以為那輛車是準備入停車場的。

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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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前騎。

過了兩個路口，他又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這次沒有刻意看後視鏡，但餘光掃過的時候，他看見那輛黑色私家車還在後面，距離他大概三輛車的位置。

他心裡輕輕地跳了一下。

綠燈。

他加速，轉左，進了一條小巷，然後馬上轉右，繞了一個圈，重新接回主路。

他再看後視鏡。

黑色私家車不見了。

他鬆了一口氣，但那口氣還沒有完全吐出來，他又在遠處看見一對車燈——不是黑色私家車，是另一輛，灰色的，但車速跟他一樣，距離也差不多。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同一輛。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他把手握緊機車手把，繼續往油麻地去。

窗外的街景從深水埗變成旺角，霓虹燈多了，人也多了。他騎過彌敦道，過了油麻地地鐵站，再往避風塘方向去。

路越來越暗，人越來越少。

他不敢再看後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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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你唔好怪我。我都係冇得揀。」

我讓陳sir說這兩句話，是因為我想讓讀者知道——陳sir也是困獸。

他不是這個系統的主人，他只是比梁朗更上游一點的齒輪。但齒輪再往上，還是有人在控制。

「所以今次係五萬。」

五萬這個數字，比一萬重得多。它重到陳sir說出口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因為他知道，這個數字大到梁朗無法拒絕，也大到梁朗應該害怕。

「唔好回頭望」四個字，本來是警告梁朗。但寫到最後，我覺得這也是陳sir對自己說的話。

他也不敢回頭望。

章末的黑色私家車和灰色私家車，我沒有說是誰。

因為梁朗也不知道。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G0bMwNKX

但從這一刻開始，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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