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5章｜田野的邊界

翌日。

港大本部，圖書館三樓，下午兩點。

程穎的耳機插著，但她沒在聽音樂。

她在聽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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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錄音一共有十一段，來自九個受訪者，總時長四小時二十七分鐘。她已經把其中八段轉成了文字稿，今天要處理剩下三段，其中一段是梁朗的，另外兩段是深水埗街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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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三樓很靜，只有偶爾翻書頁的聲音，和某個角落有人用鍵盤打字的滴答聲。窗外是百年老樹，下午的光透過葉隙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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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Moleskine攤開在左手邊，四支筆排好，右手邊是她的MacBook，屏幕上開著轉錄軟件。

她先處理另外兩段街坊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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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是「細叔」的錄音。

細叔是欽州街附近擺攤賣雜貨的老街坊，今年六十二歲，在深水埗住了三十幾年，什麼風浪都見過。程穎第一次找他做訪談，他說「訪問我做乜，我又唔係名人」，但坐下來之後說了將近一個鐘頭，停不下來。

她把錄音播到第十三分鐘的位置。

「……最近係咁㗎，你話奇唔奇。呢排成個深水埗都靜咗，唔係靜係好，係嗰種……唔對勁嘅靜。好似有啲嘢喺後面發生，但係你唔知。我喺呢度擺攤三十幾年，我識得分。」

程穎暫停，換藍筆，在學術欄寫：社區感知異常——長期居民對環境細微變化的敏銳度（參考社區韌性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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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換紅筆，在旁邊加：「唔對勁嘅靜」——這個描述很具體，但如何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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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播。

「多咗啲生面口，係喺晚上嗰陣。唔係遊客，遊客係白天嚟。係嗰種……行路唔出聲嘅人。有幾次我收攤晚咗，係咁見到佢哋喺後巷來來去去，有人帶住大袋，唔知裝住乜。我問咗個阿昌，佢話唔知，叫我唔好理。」

程穎停了一下，把耳機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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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綠筆把這段話一字一句地記進田野日誌的綠色欄：

細叔（受訪者S03）反映，近期深水埗後巷出現不明人士，深夜攜帶大型袋物往來。受訪者形容其步態「唔出聲」，行為異於一般居民或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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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完，停了一下。

然後換紅筆，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加了幾個字：這些人是誰？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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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是另一個街坊「阿珍姐」的錄音，五十歲，在欽州街開了一間文具小店，賣了二十年的原子筆和作業簿。

程穎快進到第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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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喇，我都聽講㗎。油麻地嗰邊，係避風塘附近，上個禮拜好似出咗啲事。有警察嚟，但係好快就走，一陣就冇㗎喇。報紙都冇寫，網上都唔見人講。你話怪唔怪？」

程穎把耳機摘下來，把這段話記到綠色欄：

阿珍姐（受訪者S07）提及，上週油麻地避風塘附近有警察出動，但迅速撤離，無任何媒體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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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紅色欄寫：

為什麼沒有新聞報道？警方介入後迅速撤離，是否存在某種「選擇性不記錄」的機制？

她盯著這個問題看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跟她的研究有直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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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論文方向是「城市系統性忽略」——城市如何透過資訊缺席，讓某些人、某些事件從公共記憶中消失。她之前的案例大多是關於邊緣社群的日常——無家者、劏房居民、外賣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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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的田野筆記裡出現了另一種「消失」——一個事件的消失。

她在藍色欄寫下一個框架句：

「系統性忽略」不只針對人，也針對事件。當某件事被允許發生、卻不被允許被記錄，這種缺席本身就是一種系統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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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完，拿起鉛筆，在這句話旁邊的空白處，輕輕地加了幾個字：

……但這不是我的研究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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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幾秒，沒有擦掉。

窗外的樹影動了一下，光在地板上重新排列。

程穎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欄輸入：「油麻地避風塘貨倉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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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很少。有幾篇舊新聞，是幾年前關於避風塘填海發展的報道；有一篇區議會文件，提及某個廢棄貨倉的清拆計劃，但文件日期是2023年，之後就沒有後續。

她換了關鍵字：「油麻地碼頭非法倉庫」。

還是很少。有一篇2021年的警方新聞稿，提及在油麻地一帶截獲懷疑走私貨品，但沒有提到具體地點，沒有提到任何人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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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換：「深水埗走私 2026」。

什麼都沒有。

她把瀏覽器關掉，重新打開轉錄軟件。

最後一段錄音，是梁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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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播到第二十二分鐘——那是他說「城市唔認識我」那一段的前後位置。

「……係咁㗎，你做外賣，你係透明嘅。啲人要你嘅時候，你係一個服務。唔要你嘅時候，你就係障礙，阻住人行路。」

她聽著這段話，藍筆、紅筆、綠筆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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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的是鉛筆。

她在鉛筆欄裡寫：他說「透明」。但他不是透明的，他只是被迫透明。這是兩件不同的事。她看著這句話，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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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繼續播。

她聽到了第二十八分鐘左右，音軌的背景聲突然多了什麼——機車引擎聲，是附近路過的機車，很普通。但緊接著，有一個男聲，混在環境音裡，說了半句話：

「……碼頭見。」

然後聲音消失了，錄音繼續，梁朗的聲音繼續在說什麼關於外賣評分的事。

程穎把耳機摘下來。

她把錄音倒回去，重新聽那一段。

「……碼頭見。」

她再聽一遍。

「……碼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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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耳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上的音軌波形。那個聲音出現在波形的某一個細小的峰值裡，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忽略。

她想，這只是路人的背景對話，在欽州街茶餐廳門口什麼聲音都會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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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紅筆，在本子上寫：背景聲——男聲，「碼頭見」。路人？或是受訪者認識的人？

然後她又拿起鉛筆，在下面輕輕加：先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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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筆和鉛筆都放回排好的位置，重新打開轉錄軟件，繼續把梁朗的錄音轉成文字。

窗外的樹葉在風裡動了一下，圖書館裡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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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她把三段錄音全部轉完。

她合上Moleskine，把四支筆收進筆袋，整理好桌面，背起橄欖綠的帆布包。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她在台階上站了一下，看著百年大學的校園——那些老樹，那些石牆，那些走來走去的學生，背著不同的書包，說著不同的語言，去不同的地方。

她想起梁朗說的「透明」。

她想，這個校園裡的人，大部分都不透明。他們是有名字的，有記錄的，有學籍編號的，有成績單的。

梁朗沒有這些。

梁朗只有一個4.6分的外賣帳號。

她拿出手機，翻到梁朗的對話視窗。

上面最後一條是他發的：後日下晝三點得。一樣喺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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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然後輸入：

程穎：最近點呀？

她想了一下，把這條訊息刪掉了，沒有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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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想問「最近點呀」。

她只是覺得，錄音裡那個說「碼頭見」的聲音，和細叔說的「帶住大袋喺後巷來來去去的人」，還有阿珍姐說的「警察嚟咗又走，報紙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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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件事放在一起，讓她有一種她在研究方法論課堂上學過的感覺：

場域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你不注意的地方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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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龍虎山的石級往下走，走進了薄扶林道的黃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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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這一章，我讓程穎用四支筆坐在圖書館裡，聽別人的聲音，然後聽到了一句她不應該聽到的話。

「碼頭見。」

她不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她不知道那與梁朗有關。她甚至不確定那是否重要。

但她沒有把鉛筆字擦掉。

這就是程穎這個人——她不輕易下結論，但她也不假裝沒看見。她的鉛筆欄，是她與自己誠實的唯一地方。

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之間的邊界，在這一章開始模糊了。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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