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4章｜五萬塊的重量

同日深夜。

深水埗，劏房，凌晨三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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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睡不著。

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兩個鐘頭，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身。床墊的彈簧每次都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在抗議，像是在提醒他這張床也快撐不住了。

天花板那條水漬的地圖，他盯著盯著，把形狀看成了一條河，一隻鳥，一根骨頭，然後又變回一條普通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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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

陳sir的訊息還停在那裡：

今晚嗰單，改咗係聽日。留意電話。今次金額……五萬。

凌晨三點半的光，刺得他眼睛有點痛。他把手機屏幕調暗，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五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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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腦子裡把五萬塊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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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筆：媽媽的藥費。那種進口鈣片一盒六百多，一年份大概七八千。五萬塊，可以買六年。她可以不用再捨不得，可以不用再說「平價嗰隻都得」。

第二筆：租金缺口。現在每個月差一千五，五萬塊可以頂兩年多。不用再看業主那張「加幅唔大，幾百蚊咋」的臉，不用再每個月數著日子等出糧。

第三筆：手機。不用再買二手的，可以買一部新的，三四千蚊那種，不會裂屏，不會失靈，不會在接外賣通知的時候要按好幾下才有反應。

第四筆：他想了很久……牙醫。他有顆牙鬆了半年，每次咬硬的東西都會痛，但一直捨不得看。洗牙、補牙、拔牙，可能要幾千。

第五筆：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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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因為五萬塊不夠多。是因為他的想像力，已經萎縮到只裝得下「必要」，裝不下「想要」。

中學時候，阿偉問過他：「如果有十萬蚊，你會做咩？」

他那時候說：「去旅行，去日本，去台灣。」

現在他連這個答案都想不起來了。

五萬塊，他只能想到藥費、租金、牙醫。

他甚至想不到要給自己買一件新衫。

他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重新盯著天花板。

問題不是五萬塊去哪裡。他清楚這一點。

問題是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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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塊。這個數字大到不正常。

以前幾單，觀塘一千二、羅便臣道五千，每次金額都在他能理解的範圍——辛苦錢，但不會讓他起疑心的辛苦錢。

五萬塊，已經不是辛苦錢。

五萬塊，是危險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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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碼頭，是一個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裡的地方。手機信號不穩，四周沒有商舖沒有住宅，如果有人想讓你消失——

他停止想下去。

唔好諗咁多。他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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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不也是這樣過來的嗎？觀塘那次，他也怕，但他去了，平平安安回來，拿了錢，交了租。羅便臣道那次，警車擦身而過，他也沒事。

這次只是碼頭。只是換了一個地方。

五萬塊。

他又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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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陳叔翻身的聲音傳過來，劏房的板壁薄，什麼都隔不住。陳叔今晚似乎也睡不好，梁朗聽見他低低地咳了幾聲，然後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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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樓裡，睡得好的大概只有一樓那對剛搬來的年輕夫婦。他們是大陸來的新移民，男的在旺角做手機配件，女的懷著孕，每天傍晚梁朗回來的時候都能看見她坐在樓梯口的矮凳上乘涼，挺著肚子，手裡拿著半個西瓜慢慢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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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有時候看見她，會想到一個字：穩。

她好像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裡。

他不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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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他拿起手機，打開了程穎的對話視窗。

上面最後一條是她發的：好。後日三點，欽州街見。

再上面是她說的：你唔只係研究對象。

他不是第一次看這句話，但每次看，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溫暖，也不是苦澀，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有人突然打開了一個他以為已經鎖死的抽屜，裡面的東西他自己也忘了放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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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發一條訊息給她。他不知道想說什麼。

我聽日可能要去一個地方，係唔安全嘅地方。

這句話他在腦子裡打了一遍，沒有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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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又點？她能做什麼？她只係一個研究生，她的世界裡有港大圖書館、有四支筆、有她那本灰色的筆記本。她不屬於深夜的碼頭。

他把對話視窗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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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亮起來。

深水埗的天亮是有聲音的——先是某個樓層有人開始燒水，然後是街道上第一輛清潔車的引擎聲，然後是樓下某個早起的老人推開鐵閘出門，鐵閘的聲音拖得很長，在整棟樓裡迴響。

梁朗躺著聽這些聲音，眼睛沒有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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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中學時候，有一次去海邊，是某個同學的生日，一群人去西貢，在岸邊坐了大半夜。那時候他看著海，覺得很大，大到讓他覺得自己的煩惱都是小事。

後來他再沒有去過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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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沒有海。深水埗只有外賣平台的評分、業主的電話、和陳sir的訊息。

他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陳sir那條訊息。

他沒有回覆。

但他沒有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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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下，側過身，讓自己面向那面奶黃色的牆。

牆是沉默的。他盯著那個膠紙撕掉之後留下的淡淡痕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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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光從窗縫透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細的金色。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7KxY16Cu

梁朗閉上眼睛。他還是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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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再想那五萬塊了。他在想程穎說的那句：你唔只係研究對象。他不知道除了研究對象，他還可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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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告訴他，他是一個外賣員編號，是一個租客，是一個每月準時交租的賬戶。陳sir告訴他，他是一個有用的棋子。外賣平台告訴他，他是一個4.7分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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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研究對象，他還可以是什麼。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但問題本身，讓他覺得，今晚不算全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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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半，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陳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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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賣平台的系統通知：您的帳戶評分已更新：4.6分（上月：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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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個「4.6」，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

不是因為他送遲了，不是因為他態度差，是因為上個月有一次雨天，一個客人說他的薯條送到的時候涼了，投訴了。薯條涼了，零點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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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今天要送多少單，才能把4.6拉回4.7？窗外，深水埗的街道開始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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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這一章，我讓梁朗在凌晨三點半醒著，讓他把五萬塊拆開來數。

我發現，他數到第五筆就數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五萬塊不夠用，是因為他的「想要」已經被長期的困境磨掉了。他剩下的只有「必要」。

五萬塊——這個數字對大部分人來說可能是一筆旅行基金、一個進修課程、或者一個夢想的首付。

但對梁朗來說，五萬塊只是「兩年多的租金」「六年的藥費」「一部不會裂屏的手機」。

這種磨損，才是這個城市對他最深的傷害——不是剝奪他的錢，而是剝奪他想像另一種生活的能力。

五萬塊的重量，不是錢的重量。是他為什麼還沒有回覆陳sir的重量。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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