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序篇第 3 章：SARS 的影子

2003 年春天，香港有種特別嘅氣味。

唔係花香，唔係海風，係消毒水。

走廊、升降機、街市、巴士站，到處都係嗰陣嗆鼻嘅漂白水味，好似有人決定將成個城市浸落去漂一次。

梁朗嗰陣五歲。

佢唔明白「SARS」係咩，只知道有一日起身，媽媽幫佢戴上一個口罩，告訴佢：「出街要戴住，唔好摸眼鼻，唔好亂撩個面。」

「點解？」佢問。

「空氣有啲唔乾淨。」媽媽話。

「空氣唔乾淨係咩樣？」

媽媽想咗一下：「就係你睇唔到，但係唔好意思，佢喺度。」

佢記住嗰句話好耐。

—

公屋嗰條走廊，燈一向係黃色。

但嗰排啲燈好似更暗，可能係因為少咗人出入——街坊多數關住門，有啲更用膠紙把門縫封好，對住走廊嗰條縫，一條一條貼。梁朗見到，覺得有趣，想用手去撩，被媽媽一手拍走：「唔好撩人哋嘢。」

「佢哋封嚟做咩？」

「驚啲細菌入去囉。」

「封得住㗎？」

媽媽冇再答。

升降機按鈕包住一層透明膠，薄薄地，按落去軟軟哋，唔似平時實淨。旁邊有張告示，字好細，梁朗唔識晒，但見到「請保持清潔」幾個字。他識啲字，係媽媽教嘅。

下面幾層有個阿婆，成日喺走廊晾衫，見到人就打招呼，有時會塞糖畀梁朗。

有一日，嗰個位置變得空空地。

「阿婆呢？」梁朗問媽媽。

「入咗醫院。」媽媽話。

「係因為空氣唔乾淨？」

「係。」

「佢幾時返嚟？」

媽媽攬住佢，冇答。

嗰種冇答，比「唔知」更難受。

—

屋企嘅氣氛嗰段時間明顯唔同。

梁朗唔識分析，但佢感覺得到——大人嘅聲音變大咗，笑聲變少咗，煲電話嘅次數多咗，講嘢去到某個位就會壓低聲線。

媽媽開始咳。

最初係朝早起身咳幾聲，媽媽話「係轉季」，之後係夜晚有時咳到醒，有時咳完繼續瞓，有時坐起身喺床邊咳好耐。

梁朗喺黑暗裡聽著，唔出聲，但唔瞓到。

有次問爸爸：「媽咪係咪病咗？」

爸爸正在對住一部舊款電腦，螢幕藍光照住佢半張臉：「唔係，係咳嗽啫。」

「係空氣唔乾淨？」

「唔係，係轉季。」

「阿婆都係轉季？」

爸爸轉過頭，望咗佢一眼，眼神唔知係咩，好複雜。

「返去瞓啦。」佢話。

梁朗冇動：「爸爸，點解大人唔答問題㗎？」

爸爸沉默咗幾秒，最後只係嘆咗口氣：「因為有啲嘢，大人都唔知答案。」

呢句話梁朗記到好大。

原來大人都有唔知嘅嘢。

—

梁國輝嗰段時間，人很憔悴。

酒吧生意大跌。老闆起初話「限聚令」（禁止人群聚集的規定）出咗之後，照舊開門，得個「睇」字，差唔多冇客。後來直接話「暫停到下次通知」，幾個員工各散東西。

國輝喺家，成日坐喺飯桌對住份報紙，但眼唔係真係喺度睇，係喺度諗嘢。

佢嗰幾年嘅積蓄，喺 98 年金融風暴時已經輸去一大截，之後靠酒吧人工慢慢追返，但卡數仲未還清。宜家工冇出，積蓄有限，租金和藥錢同樣係問題。

「你成日坐喺度。」媽媽有次講。

「係囉。」佢答。

「要唔要搵第二份工先頂吓？」

「做咩呀而家，個市係咁。」

「收銀、清潔，都係人工。」

國輝吸咗口氣，冇出聲。

呢種沉默喺佢同媽媽之間係有意思嘅——唔係「唔答」，而係「答咗都係噉」。兩個人心裡面都清楚，冇一個方向係明確係出路，不過總要找個位企住。

他最後接了清潔公司的散工，早出晚歸，清洗大廈公共空間，每日要戴口罩、手套、防護衣。收入唔多，但至少係真實嘅數字落袋，唔係對帳單上面嗰種「未實現」。

有一晚，佢收工返來，換好衫，坐喺床邊。

媽媽已經瞓住，呼吸聲有啲唔均勻，偶爾夾雜咳聲。

佢望著她，想起幾年前在酒吧睇緊回歸倒數時落下嗰個決定：「要搏一搏，唔可以一世係咁。」

而家，一世係咁係咩意思，好似清晰咗少少。

唔係指住公屋、窄走廊、冇升降機嗰些。

而係：這個人，每一日的咳聲，每一日藥盒上的字，每一個夜晚她坐起身的剪影。

佢唔知點解，眼有啲熱。

但佢唔係喊嗰種人，所以轉身關燈，躺落去，對住牆，等天光。

—

SARS 正式結束係 2003 年六月，世界衛生組織宣佈香港從疫區名單除名。

街上口罩慢慢少咗，茶餐廳重新排起隊，人聲慢慢回來。

那個走廊晾衫的阿婆，最後冇有返嚟。

梁朗有一日行過她原本晾衫嘅位置，空空地，鐵架仲在，但已經冇衫。

「阿婆唔返嚟㗎喇。」媽媽後來解釋，「佢走咗。」

「去邊？」梁朗問。

媽媽望住走廊那頭：「去一個好遠嘅地方。」

「係外國？」

「唔係外國。」

梁朗唔再問，因為媽媽嘅眼神告訴佢，呢個問題唔需要更多答案。

有些事情，大人用「遠」來代替，因為有些距離，唔係地圖量度到嘅。

—

嗰年夏天，梁朗開始怕黑。

唔係驚鬼，係驚一種說不清楚嘅嘢——夜晚太靜，靜到聽到媽媽呼吸，聽到走廊風扇轉，聽到自己心跳。

靜得嚟，有啲似尾班車走咗之後嘅月台。

所有嘢都仲在，但你知道，有啲嘢已經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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