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1章｜欽州街的午後

2026年4月。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ApplxjpR
深水埗，欽州街，下午三點半。

這是一個尷尬的時間點。

午市剛散，晚市未至，空氣裡那股混合了炸豬扒油煙和渠水味的味道變得有點悶。梁朗把那部已經摔裂了屏幕邊緣的二手手機插回外賣箱旁的支架上，手心全是汗。

他剛從茶餐廳走出來。

剛才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女仔——程穎，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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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手機。WhatsApp視窗還停在那裡。

程穎：下次訪談方便約幾時？

他剛才在茶餐廳裡點了點頭，說「好」，但現在看著那個灰色剔號，他又不知道該回什麼。

回「隨便」？好像太敷衍。回「你要就我個更表」？又好像太被動。

他最後什麼都沒打，把手機屏幕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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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阿朗，發乜呆呀？」

一把沙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梁朗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陳sir。

陳sir今天穿得比平常還要隨便，一件鬆垮垮的灰色汗衫，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手裡捏著半截熄了的煙。他沒有坐在那輛停在街角的銀色私家車裡，而是就那樣靠在欽州街一根滿是噴漆廣告的電線桿旁邊。

「陳……陳sir。」梁朗叫了一聲。

他想起上個月陳sir交給他的那個「黑包」。那兩單「送遞」一共賺了三千塊，是他平時跑外賣半個月的收入。

那筆錢，他拿去交了劏房的租金加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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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sir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他不安的審度。

「頭先見你同個靚妹喺入面傾得好埋喎。」陳sir吐了吐嘴裡的煙草殘餘，「「你大個仔喇，識女仔呀？」

梁朗臉一紅，趕緊搖頭，「唔係呀，佢係……大學研究員，做緊訪問。」

「訪問？」陳sir冷笑一聲，「訪問你乜嘢？訪問你一日送幾多盒飯，定係訪問你間劏房有幾多隻曱甴？」

梁朗沒吭聲。

他其實也覺得程穎的訪問有點奇怪。但那天在港大本部，她站在陽光底下的樣子，還有她說「我想認識你」的那一刻，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個外賣編號。

陳sir沉默了一秒，把煙蒂在電線桿上碾熄。

「大學生嘅嘢，唔關你事。」

就這一句。

沒有解釋，沒有說下去。

但梁朗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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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單新嘢，做唔做？」

梁朗抬頭。

陳sir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過的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個時間。

「今次唔係去觀塘。今次係去……」陳sir指了指上方，「半山。送件小嘢，一樣係黑包。不過今次金額大少少。」

「幾多？」

「五千。」

梁朗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機車的手把。

五千塊。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拆開來：兩個月水電費，媽媽下個月的驗血，還有她一直拖著沒買的護膝。那部摔裂了邊框的二手手機，換一部綽綽有餘。

五千塊，在半山那些人眼裡可能是一頓晚飯。

在他這裡，是三個月的喘息。

「五千塊……」他重複了一遍。

「點呀？你個租約係咪快到期喇？」陳sir像看穿了他的底牌一樣，語氣輕鬆地說，「你老母（你媽媽）個邊，好似又話要買藥？」

梁朗沉默了。

欽州街的陽光曬得他脖子發燙。他想起程穎那支2B鉛筆劃在紙上的聲音，還有她問他「你覺得呢個城市認識你嗎？」

這個城市不認識他。

但這個城市知道他的價錢。

五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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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感覺像是在水底吐出了一個氣泡。

「好。後日晚上十點。老地方見。」

陳sir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入了深水埗午後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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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跨上機車。

手機支架上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條新的外賣通知。

取餐地點：欽州街麥當勞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tKmpbaZy
送餐地點：海壇街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m4Q6gXOc
預計收入：$28.5

他看著那個「28.5」，又想起陳sir說的「五千」。

他點擊了「接受」。

然後，他發了一條WhatsApp給程穎。

梁朗：後日下晝三點得。一樣喺茶餐廳。

發完這句，他發動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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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梁朗的視角總是很「乾」。

他的世界裡沒有四色筆，只有錢的數字、租金的數字、還有外賣平台上的評分數字。對他來說，程穎的存在就像是那個悶熱午後的一陣涼風，雖然舒服，但他潛意識裡知道那是「借來的時間」。

陳sir這一句「大學生嘅嘢，唔關你事」，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他不需要把道理說完，因為梁朗已經懂了。

五千塊對一個劏房外賣員意味著什麼？

那是尊嚴，也是毀滅的開始。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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