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0章｜黃教授的修改

港大本部校園，黃克仁教授辦公室外的走廊。

程穎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疊被改得密密麻麻的田野日誌列印稿，站了大概三十秒才推開門。

她數過那些紅色批注。二十七個。

不，等等——是黃教授用的紅筆。不是她的紅筆。

這個想法莫名其妙，但她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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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教授沒有抬頭。他坐在那張永遠比椅子高半截的書桌後面，眼鏡壓在鼻樑上，翻著什麼報告，用的是原子筆，不是她以為的紅墨水鋼筆——只是普通的紅色原子筆。

「坐。」

程穎坐下來。

日誌放在膝蓋上，封面朝上，她看不見那些批注，但她記得。

「你的田野筆記，」他終於說，「有問題。」

「我知道。」

「你寫了感受。」

「我知道。」

「田野日誌不是日記。」他把眼鏡推上去，看著她，「你是研究者，不是參與者。你可以觀察情緒，你不可以在記錄裡讓情緒替你說話。」

她點頭。

她想說：可是他那天臉上的表情，如果我不寫感受，我要怎麼告訴你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她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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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她把田野日誌攤在書桌上。

窗外是薄扶林道，傍晚的車聲很遠，像從另一個城市傳來。她把四支筆擺在桌面右邊，按順序：藍、紅、綠、然後是那支從中四用到現在、快要寫不出墨的2B鉛筆（她一直忘記換，或者說，她一直不想換）。

她打開新的一本Moleskine。

這本是「學術版」。

另外一本灰色封面的，是她自己的。

黃教授不知道有那本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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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筆。

藍色是理論，是框架，是「應該是這樣」。

她在新本子的第一頁頂端，用藍筆寫下黃教授今天說的話，一字不漏：

田野日誌的功能是記錄觀察到的行為、語言、環境細節，以及研究者的方法決策過程。感受、直覺、個人判斷，需要在「備忘欄」另行標記，並在分析階段以學術語言重新詮釋。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像抄功課。

她想：我二十九歲了，還在抄功課。

然後她繼續寫，因為藍色的規則就是：你必須先知道規則，才能知道你在哪裡犯規。

這是她中四就懂的事，但她有時候還是需要重新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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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筆。

紅色是質疑，是「但是」，是那些她不確定說出來是否正確、但不說會悶死自己的疑問。

她換了紅筆，在藍色段落旁邊的空白處，小字寫：

如果「感受」是唯一能記錄某種現象的語言，那它是不是就變成了一種方法？

停一停。

再寫：

梁朗講完那句「城市唔認識我」的時候，他的眼神往右偏了一點，然後很快收回來。我沒有辦法用行為學術語描述那個「一點」。那個「一點」是我看見的，不是田野筆記能捕捉的。

再停一停。

黃教授說感受要「重新詮釋」。但重新詮釋的時候，那個原始的感受還在嗎？

她不知道答案。她懷疑沒有人知道。

她用紅筆在這段話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然後又在問號旁邊加了括號，寫：（先放著）。

先放著。這是她應付紅色問題的方式：不假裝它不存在，但也不讓它把整個頁面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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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筆。

綠色是案例，是那些具體的人、具體的話、具體的場景。

綠色讓她覺得最安全，因為綠色只需要她如實記錄，不需要她評價或爭論。

她翻出手機，找到那天訪談的語音錄音，戴上耳機，把耳朵裡的梁朗聲音轉移到綠色的文字裡：

受訪者（M01，男，28歲，外賣員，劏房居民）訪談片段——

問：「你覺得這個城市認識你嗎？」

答：「唔認識。」（停頓約三秒）「可能佢認識我個電話號碼、我個帳戶、我落幾多單。但係我係乜水……佢唔理㗎。」

她把「三秒」特別標了出來，因為黃教授說停頓是有效的行為數據，這個她同意。

然後她繼續記：

訪談後——受訪者在離開茶餐廳時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沒有出聲。店內其他客人沒有做這個動作。

她在「輕輕推回原位」下面畫了一條綠色的橫線。

有時候一個動作比一段話更難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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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筆。

她拿起那支2B。

指尖按著筆桿，沒有立即動。

鉛筆欄，她從中四就設定好的規則：只有鉛筆才能寫感受，因為鉛筆可以擦。如果最後覺得那個感受不重要，擦掉就好。如果捨不得擦，那就是真的。

她在綠色段落下面隔開半行，寫：

他推椅子的那一下，讓我想到一個人在離開一個房間之前，確認自己沒有留下痕跡。

她停了下來，看著那句話。

再寫：

我不知道這是他的習慣，還是他在這個城市學會的。但我覺得，他一直在練習讓自己縮得更小。

她的手停在句子末尾。

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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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版」的Moleskine裡，她在同樣位置寫的是：

受訪者表現出對個人存在感與城市系統之間落差的清晰認知。其語言模式顯示去個體化（de-individuation）傾向，並在身體行為層面有自我縮減的表現。待進一步觀察。

她並排看著兩本筆記。

一本是可以拿去黃教授面前念的。

一本是她自己看的。

她不知道哪本更接近真實。她懷疑答案是：兩本加起來，也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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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九點半，薄扶林道的車聲變稀了。

她把兩本筆記合上，分開放進書包的兩個夾層。

學術版在外面，她自己的在裡面。

她看了鉛筆欄最後那兩行字一眼——

他一直在練習讓自己縮得更小。

她拿起橡皮擦，停了三秒。

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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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WhatsApp，找到梁朗的對話視窗。

上面那條是她發的：下次訪談方便約幾時？

他還沒有回。

她盯著那個「已送達」的灰色剔號，想了一下，把手機屏幕關掉。

窗外的薄扶林道，有輛巴士駛過，車燈在牆上掃了一道白光，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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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寫程穎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兩本筆記本嗎？一本給別人看，一本給自己看。

我覺得可以。我覺得很多人都是這樣活的。

四色筆是她從中四開始用的系統，藍色理論、紅色質疑、綠色案例、鉛筆感受。序篇第六章她第一次打開那本筆記本，我就知道那四支筆最後會出現在她人生某個重要的節骨眼上——她要在學術規則和自己的感受之間做選擇的那一刻。

這一章，她還沒有選。

但她沒有擦那行鉛筆字。這已經是她給自己的答案。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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