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6章｜水管的事

加租的事塵埃落定，梁朗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七千八，一年合約，固定，他接受了，房東陳生說好，他說好，事情就這樣。

然後禮拜三，他收到陳生的WhatsApp：

「梁生你好，你單位嘅水管要維修，需要安排師傅入去睇，你方便今個禮拜六上午嗎？」

梁朗看著這條訊息，在電單車上，剛送完一單，停在長沙灣道路邊。

水管。

他回了：「方便，幾點？」

「大概十點，師傅到咗我通知你。」

「好。」

他發動電單車，繼續接下一單，心裡有個聲音說這件事不只是水管，但他沒有讓這個聲音繼續說下去，因為他沒有證據，因為想太多沒有用，因為禮拜六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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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十點零五分，陳生通知他師傅到了。

梁朗開門，師傅是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個工具袋，進來看了一圈，蹲下去看廁所的水管，然後站起來，對著手機拍了幾張照。

「有啲位置嘅管老化咗，要換，」師傅說，「唔係你一個單位，係整層樓都要換，工程大概要兩三日。」

「幾時做？」梁朗問。

「下個月初，業主話安排師傅嚟做，你嗰幾日要留喺屋企配合，或者有人喺屋企開門。」

梁朗點頭，師傅走了。

他關上門，坐在床沿。

水管要換，整層樓，下個月初，要留在家裡幾天。

他打開計算機，算了一下：如果要留在家等師傅，下個月大概少接三天的單，每天平均收入六百左右，三天就是一千八，一千八不是小數目，是他加租之後結餘的一大部分。

他打了個訊息給陳生：「師傅話要留喺屋企等，幾日㗎？」

陳生：「大概兩至三日，我盡量安排得集中啲，唔影響你太多。」

然後陳生補了一句：「另外，因為今次工程，管理費會有少少調整，每月加一百五十元，由下個月起計。希望你理解。」

梁朗看著這條訊息，把手機放在腿上，沒有動。

一百五十。

加完兩千，再加一百五十，就是七千九百五十，基本上是八千了。

他坐在那裡，窗外深水埗的聲音透進來，街市的叫賣聲，有人在走廊說話，燈管嗡嗡嗡。

他想說什麼，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刪掉，最後只打了兩個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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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禮拜，他接了比平時多的單。

不是計劃好的，是他睡不著，乾脆早一點起來接早班，晚上多撐一兩個小時接夜單。

他告訴自己是為了補回下個月工程那幾天的損失，把這個月的收入拉高一點，有多一點緩衝。

這個邏輯是對的，但他知道，不只是這個邏輯。

他只是需要在路上，需要有單要接，需要身體忙著，不讓腦子停下來想那些數字。

停下來想就會算，算了就會發現那個數字很貼，貼到沒有空間，沒有空間就會——

他不讓自己想完這句話，踩油門，接下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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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禮拜四，平台推送了一個通知：

「服務質素更新通知：即日起，騎手評分低於4.5將自動調整派單優先度，影響接單量。請保持優質服務，維持您的評分。」

梁朗看著這個通知，在便利店門口站著，剛取完一單準備出發。

他的評分，現在是四星半，剛好是那個門檻，四點五。

剛好。

他的意思是，他剛好站在那條線上，再低一點，就跌過去了。

他想起上個月那個何文田山頂的三星差評，如果再有一個差評，哪怕只是一個，平均分就可能跌到四點四幾，跌過那條線，派單優先度調低，接單量跌，收入跌，然後他就站在那個他見過師兄們站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他不想站。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通知截圖，存起來，然後出發送那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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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格外小心。

每一單，他在出發前看一遍路線，找最順的一條；到了取餐的地方，如果要等，他就等，不催，不顯得不耐煩；送到的時候，敲門，等，客人開門，他說「你好，係你的外賣」，語氣平，不急，不冷；交收完，說多謝，等客人關門，才轉身走。

他把每一個細節都想過。

這種程度的小心，他以前不是沒有，只是不是每次都這樣，有時候累了，有時候趕，細節就鬆了。

今天他不讓自己鬆。

下午六單，全部準時，沒有差評，平台評分頁面，還是四點五，沒有變。

他在後巷停車，鎖車，靠在電單車旁邊，低頭看著手機評分頁面，那個數字，四點五。

一個數字，決定他的收入，決定他能租什麼地方，決定他媽媽的藥費能不能繼續付。

他把手機收起來，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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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陳叔坐在自己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見梁朗：「返嚟喇，今日點？」

「做完喇，你呢？」

「坐下。」陳叔說，然後低頭繼續看報紙，他說的坐下不是叫梁朗坐，是在說自己在坐著，這是他說話的方式，有時候梁朗要適應一下才聽得懂。

梁朗靠在走廊牆壁上，站著：「陳叔，你知唔知平台嘅評分係點計架？」

陳叔抬頭，眼鏡推上去一點：「咩平台？」

「外賣平台，就係我送外賣用嗰個。」

「哦，我唔知，我唔用嗰啲嘢。」他頓了一下，「但係我知一樣嘢，任何計分嘅制度，最終都係話比你知你係幾分，唔係話比你知你值幾多。兩樣唔同㗎。」

梁朗想了一下，問：「點解唔同？」

「你值幾多，係你自己知嘅，係你做過幾多嘢、吃過幾多苦、識幾多嘢，呢啲係你嘅嘢，冇人攞得走。」陳叔說，「幾分，係個制度話你知，今日佢話你四分半，聽日可能話你三分，係佢決定，唔係你決定。」

他把報紙翻了一頁，繼續說：「我做印刷三十幾年，廠長每年都有績效評估，打分，評A、B、C。我試過拎A，試過拎B，都唔知點解係A點解係B，就係咁打，你唔可以質疑。後來我明白，嗰個分數唔係量度你幾好，係量度你幾聽話。」

他停下來，看了梁朗一眼：「你明唔明我講咩？」

梁朗站在走廊，想了一會，說：「明。」

他不確定自己完全明，但他明了一部分。

「好，你去沖涼食飯，我睇我嘅報紙。」陳叔低頭，繼續看。

梁朗推開自己的房門，進去。

開燈，坐在床沿，脫鞋。

陳叔的話在腦子裡轉：量度你幾聽話，唔係量度你幾好。

他想著那個四點五，想著平台通知，想著加租，想著管理費，想著工程那幾天的損失。

然後他想：如果他的人生是一個評分制度，而那個制度量度的是他有多聽話，那麼他現在，算幾分。

他沒有答案，他把這個問題收起來，去廁所洗臉，回來，打開電飯煲，煮飯，等飯熟。

走廊外面，陳叔的報紙翻頁聲，阿婆的電視聲，阿Raj回來了，開門關門，這棟樓的夜晚，照常運轉。

他盛了飯，坐在折疊桌前吃。

沒有菜，只是飯，加了一點醬油，就這樣吃。

窗外深水埗，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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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陳叔說「量度你幾聽話，唔係量度你幾好」，這句話我寫完之後停了很久。他說的是績效評估，但梁朗聽進去的是外賣評分，讀者可能聽進去的是另一件事。我喜歡這種時候，一句話說給三個人聽，三個人聽到的是同一句話，但意思各自不同。文字最好用的地方，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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