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5章｜禮拜五

第15章｜禮拜五

禮拜五，清早七點，陳sir的WhatsApp到了。

「將軍澳工業邨，環保大道，順豐倉庫對面，一間叫『新亞物流』的倉庫，問接待員搵何生。取箱之後去尖沙咀，彌敦道某大廈十八樓，問接待員搵Marcus。」

然後是兩個電話號碼，一個是何生，一個是Marcus，說如果找不到人就打。

梁朗看完，把訊息截了圖，存在相簿裡，然後開始準備。

他比平時早起，六點就起了，煮了粥，坐著吃，比平時慢，讓自己定一定。

不是緊張，是那種做不熟悉的事之前的感覺，不叫緊張，叫清醒，身體把所有感官調高一點，讓你看得更清楚，聽得更仔細，這是本能，不是情緒。

吃完，洗臉，換衫，頭盔取下來，出門。

走廊，燈管，嗡嗡嗡，阿婆的粥還在煮，陳叔的電視聲，今天播新聞，隱約聽見播音員的聲音，說什麼他聽不清楚。

他下了樓，後巷，電單車，發動。

深水埗往將軍澳，走東九龍，過觀塘，轉將軍澳道，進工業邨，環保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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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亞物流的倉庫，外牆白色，有點舊，門口有幾個膠箱堆著，一個工人在旁邊抽煙，看見梁朗騎電單車進來，沒有特別反應。

梁朗停車，摘盔：「你好，我搵何生。」

工人用下巴指了指裡面：「入去問接待。」

他推門進去，裡面涼，有冷氣，是那種大型倉庫的冷氣，冷得很直接，沒有調節的。

接待台，一個女人，三十幾歲，看見他進來：「搵邊個？」

「何生。」

「等一下。」她拿起電話打了一個內線，說了幾句話，放下，「你係送外賣㗎？」

「唔係，我係嚟取貨㗎。」

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有點奇怪，但沒有說什麼，拿起電話再打了一個：「何Sir，有人嚟取你嘅嘢。」

幾分鐘後，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五十幾歲，圓臉，穿著倉庫工人的背心，手裡拿著一個紙箱，用膠紙紮好了，四面都紮過，紮得很緊。

「你係陳Sir介紹嚟嘅？」他說，聲音不大。

「係。」

他把箱子放在接待台上，梁朗看了一眼，普通的快遞用紙箱，棕色，沒有任何標記，沒有寄件人地址，沒有收件人地址，就是一個紮好了的箱子。

他把手放在箱子側面，感受重量，大概就是陳sir說的八公斤，不算重，但有份量。他輕輕搖了一下，裡面有東西移動的感覺，但聲音很輕，像是有軟的東西包著，緩衝過的。

「小心啲，」何生說，「裡面有儀器，唔好翻轉。」

「好。」梁朗把箱子抱起來，對何生點頭，轉身走。

何生在他背後說：「Marcus等緊㗎，你快啲去。」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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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箱子用繩固定在電單車後座，紮了兩圈，確認穩了，才發動車。

將軍澳去尖沙咀，走隧道，過漆咸道，轉彌敦道，這段路他送過外賣，熟悉，平時大約二十五分鐘，今天沒有堵車，二十分鐘到了。

彌敦道那幢大廈，外牆是玻璃的，大廈名字是英文，他不認得，但地址對得上。

地下大堂，保安，接待，他說：「搵Marcus，十八樓。」

接待打了個電話，然後說：「上去，佢等緊你。」

十八樓，電梯門開，走廊，找到那個房間號，敲門。

門開了，一個外國人，三十幾歲，金髮，西裝，說廣東話但有口音：「梁生？」

「係。」

「入嚟。」

他跟著進去，是一個普通的辦公室，幾張枱，電腦，窗外是彌敦道，樓下的人和車很小。

Marcus接過箱子，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從抽屜拿出一張單：「簽呢度。」

梁朗看了一眼，是一張交收確認單，上面有日期、貨物描述寫的是「商業樣品」、發件方「新亞物流」、收件方「Marcus Chan」，空白欄位是「送遞員簽名」。

他在那一欄簽了名，Marcus在另一欄簽了，撕下一聯給梁朗：「呢份你帶返俾陳Sir。」

「好。」

Marcus從褲袋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梁朗：「八百，數清楚。」

梁朗拆開信封，裡面是八張一百元，他數了一遍，沒有問題，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

「多謝。」Marcus說，表情很平，像是說了幾百次這兩個字。

梁朗轉身，往門口走，推門出去，走廊，等電梯。

電梯來了，進去，按下樓。

就這樣了，整件事從取貨到送到，大概四十分鐘，八百元，比他一整個下午送外賣賺得多。

電梯下降，他看著電梯鏡裡的自己。

臉上沒有表情，就是那個臉，那雙眼，他認識的那個人。

地下，出來，穿過大堂，推門，外面是彌敦道，下午的陽光很烈，人多，車多，九龍半島（香港九龍區的統稱）的熱和喧囂，全部撲過來。

他戴上頭盔，坐上電單車，把那張交收單和信封都放穩了，發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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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他繞道，沒有直接回深水埗，在旺角兜了一圈，沿著亞皆老街走，然後轉入砵蘭街，過了幾條街，才轉回深水埗方向。

他不知道為什麼繞道，就是繞了。

可能是讓自己多一點時間在路上，讓那件事在腦子裡慢慢落定，看看落定之後是什麼感覺。

感覺是：比他預期的普通。

沒有特別的感覺，不是解脫，不是後悔，就是普通，像是送了一個普通的外賣，交收，收錢，走。

箱子裡是什麼，他不知道，Marcus說是商業樣品，何生說是儀器，陳sir說過什麼都不是非法的。

他選擇相信這個說法，不是因為天真，是因為如果這個說法是假的，那麼他現在沒有辦法知道，所以相信或不相信，在他能確認之前，都是一樣的。

這個邏輯，他知道有問題，但他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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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深水埗，他先去了陳sir在九龍灣的辦公室，把交收單交了，陳sir看了一眼，點點頭，沒有多說，叫助理把那個信封拿去，然後說：「辛苦喇，下次有單再聯絡你。」

「好。」

就這樣，梁朗走了。

他在電梯裡，把外套內袋的信封拿出來，摸了一下，八百元，在手裡有分量，不算厚，但真實的。

他把信封放回去，扣好外套。

回到深水埗，停車，上樓。

走廊，燈管，嗡嗡嗡。

推開房門，開燈，坐在床沿，把外套脫下，把信封放在折疊桌上。

八百元，擺在那裡，在劏房的橙黃燈光下，就是八張一百元紙幣，裝在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裡。

他看著那個信封。

不知道看了多久，然後他把信封收進那個存放重要文件的小抽屜裡，關上。

打開平台，接今天下午剩下的單。

第一個，欽州街取餐，深水埗某大廈送到，三十八元。

他發動電單車，駛出後巷。

這個城市，今天繼續，他也繼續。

箱子裡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決定，現在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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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整件事，梁朗做完，感覺是「普通」。我在這裡停了很久，想這個「普通」是對的嗎。後來我覺得是對的，因為這才是真實的危險：它不是刺激的，不是驚險的，它就是普通的，普通到你幾乎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跨過了什麼。最危險的門，從來不是那種你一眼看出來是危險的，而是那種你走進去之後，回頭看，才發現它是一道不一樣的門。梁朗現在還沒有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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