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為何不能修仙 - 第一章｜凌晨三點的錯位

凌晨三點十七分。

台中七期還亮著。

不是溫柔的光。

是過度運轉後，仍不肯熄滅的光。

高樓的玻璃帷幕映出整座城市的輪廓，筆直的道路被燈光拉成一條條發亮的線，乾淨、俐落、精確到幾乎沒有誤差。車流還在，紅白燈火拖曳著尾影，在濕熱的空氣裡來回切割，像一部永遠不會停的機器。

陸沉站在路口。

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開，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沒扣。夜裡的風帶著一點黏膩的熱氣，從高樓縫隙間吹過來，沒有涼意，只是讓人更清醒。

或者說——更難放鬆。

他剛結束一場會議。

一場沒有結果的會議。

投影換了三版，簡報改了四輪，討論了兩個小時，最後只留下主管一句話：

——「再想想。」

陸沉對這種話已經沒有情緒。

他只是覺得時間被拿走了。

手機螢幕亮起。

3:17。

還有一條訊息。

——「明天九點，版本重做。」

他看了一眼，沒有回。

螢幕熄滅。

世界安靜了一秒。

然後又重新運轉。

他轉身走進便利商店。

冷氣從門內湧出來，短暫地切開外面的熱。

他站在冰櫃前，視線掃過一排排整齊排列的飲料，最後拿了一罐黑咖啡。

拉環被拉開。

「喀」的一聲。

清脆。

在這個時間點，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店門，站在騎樓下。

喝了一口。

苦。

很乾淨。

沒有多餘的層次。

像這個城市。

陸沉有時會覺得，這世界不是在活，而是在運轉。

每個人都被卡在某個位置上，像齒輪，像零件，被時間和責任推著往前走。沒有人真的停下來，也沒有人真的知道終點在哪裡。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咖啡。

液面微微晃動。

沒有風。

只是他手在動。

他抬頭。

視線隨意落向對面馬路。

然後——

停住。

那裡，有一個人。

從人行道走下來。

沒有看紅綠燈。

沒有停。

直接走進車流之中。

陸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第一個念頭很直接——找死。

但下一秒，他就發現不對。

車沒有減速。

也沒有閃避。

那人就這樣往前走。

步伐穩定。

不快。

也不慢。

像走在一條本來就空著的路上。

一輛車從他身邊擦過。

距離很近。

近到只要再偏一點，就會撞上。

可就在那一瞬間——

車燈的光，出現了極細微的偏折。

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撥開。

不是閃避。

不是錯開。

更像是——

不在同一個層面。

陸沉的手，微微收緊。

咖啡罐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金屬變形聲。

那人走到中央分隔島。

停下。

然後——

抬頭。

看向他。

距離不近。

夜色也不亮。

可陸沉卻看得很清楚。

那雙眼睛。

很老。

不是年齡的老。

是時間。

像看過太多東西之後，光會慢慢沉下去的那種老。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對上。

沒有聲音。

沒有動作。

只有那一瞬間的對齊。

下一秒。

那人抬手。

動作很輕。

像是在遠遠地，點了一下。

啪。

陸沉手中的咖啡罐，裂開了。

一道極細的縫。

沒有外力。

沒有撞擊。

就那樣，從內部，安靜地裂開。

冰冷的咖啡順著他的手指滑下來。

他猛地抬頭。

對面——空了。

紅燈轉綠。

車流推進。

一切恢復正常。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他手中的咖啡，還在滴。

陸沉沒有動。

他的呼吸很穩。

但世界，好像有哪裡變了。

就在這時——

聲音出現了。

不是從空氣中。

也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

而是直接，落進他的意識裡。

沙啞。

古老。

像被封存了很久很久。

——第一界，道將醒。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

世界裂開。

不是物理的破碎。

是畫面。

街道、車流、燈光，在那一瞬間，被一條細到幾乎不存在的黑線切開。

時間像被抽走了一格。

一切都慢了一瞬。

然後，他看見了。

另一個「天」。

沒有城市。

沒有光。

沒有聲音。

只有無盡的黑。

而在那黑暗之中——

懸著一座門。

青銅所鑄。

古老到無法判斷年代。

門上，有鎖。

不是一把。

是七道。

由上而下。

沉重、冰冷，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類理解的秩序。

而最下面那一道——

正在裂開。

沒有聲音。

只有一道極細的裂紋，沿著鎖身蔓延。

像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東西，終於出現第一個鬆動。

下一瞬——

畫面消失。

世界回來。

車聲湧入。

風重新流動。

城市恢復。

像什麼都沒發生。

陸沉站在原地。

手裡的咖啡已經滴乾。

他慢慢低頭。

看著那道裂縫。

太整齊了。

不像破損。

像被「劃開」。

他抬頭。

看向天空。

台中的夜空沒有星星。

只有被光害覆蓋的灰。

乾淨、平整。

沒有任何破綻。

可他很清楚。

剛才那一切，不是錯覺。

不是疲勞。

不是幻覺。

那是——

另一層被遮住的東西，短暫露出來了。

風從高樓間穿過。

帶著熱氣。

帶著塵。

帶著這座城市所有不願被看見的部分。

陸沉站了很久。

久到紅綠燈輪轉了幾次。

久到街上的人換了一批。

他才動。

把手中的咖啡罐丟進垃圾桶。

轉身。

離開。

步伐不快。

也不亂。

就像一切仍然正常。

只是，在他走過路口的那一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那個人。

不是路過。

不是偶然。

那是一個——

刻意讓他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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