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燈光一如既往地柔和，像是被濾紙篩選過的月光。
在下層的休息室裡，羅蘭正懶散地靠在吧檯邊，手中晃著一杯不含酒精的氣泡水。他的目光越過幾位忙碌的身影，落在了正前方那扇緊閉的青銅大門上。
「所以說，那位作者真的會來嗎？」Malkuth 興奮地整理著手中的報告，她的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僵硬。身為歷史層的總司書，她總是希望能第一個記錄下無人得知的歷史，「羅蘭，你上次說他主動獻上自己的書籍，這聽起來太不可思議了！」
「冷靜點，Malkuth。」Yesod 坐在長椅的另一頭，正用一塊無塵布細心地擦拭著他的眼鏡。他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領帶的斜度像是用量角器精確測量過，「無論他是什麼身分，只要踏入圖書館，就必須遵守秩序。他的衣服、他的裝備，還有他帶來的書籍，都必須經過審核。我聽說他最近在後巷活動頻繁，甚至掃平了幾個中型幫派。」
「我只希望……他不是個可怕的人。」Hod 小聲地插話，她懷裡抱著一本破舊的詩集，溫柔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憂慮，「能寫出那種文字的人，心裡一定也藏著溫暖吧？」
羅蘭笑了笑，眼神深處卻閃過一抹複雜的神采。「他啊……比起溫暖，現在的他更像是一把剛從血池裡拔出來的刀。不過，他說過會帶著『最好的故事』回來拜訪。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藝術也好，技術也罷……最後都會變成廢紙。不過，如果你帶來的東西能讓我忘掉這裡的枯燥，我倒是不介意聽聽看。」Netzach癱坐在遠處的長椅上。
話音剛落，圖書館的大門發出一聲沉重的震鳴。
在二十區的廢墟上，雨水夾雜著冷卻液與破碎的義體機油，沿著玥——「作者」——的斗篷邊緣滑落。
他站在高處，俯瞰著剛剛被他一手摧毀的「環指」藝術工作室。周圍橫陳著被強行抽取「顏色」的人體，而他的手中，正握著一枚散發著詭異光芒的玻璃管。那是他從這座地獄中掠奪的最新成果：一種能將人轉化成顏料的技術。
「這就是都市。」他低聲自語。
此時的形象與上次拜訪時已大相徑庭。此刻的他，身上纏繞著數種不屬於凡人的「奇點」氣息。左手的護腕是來自 T 公司的時間停滯裝置，能讓他在戰鬥中偷取零點一秒的先機，背後的斗篷則是來自 W 公司的空間摺疊，雖然沒有正式的列車傳送力，卻能讓他在物理層面上「隱去」蹤跡。
那些是他這幾個月在都市的陰影中，透過殺戮與掠奪積攢下來的資產。
他不再是那個戰戰兢兢、為了生存而狼狽的耗子。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POuh1eBc
他現在是圖書館的作者。他用奇點技術為墨水，以無數人的屍骨為紙張，在都市這本巨大的廢墟之書上，刻下了屬於自己的章節。
但，這還不夠。
當他掠奪的技術越多，他內心的空洞就越深。那是奇點技術無法填補的、關於「意義」的黑洞。
他想起了那個充滿書香、冷徹的圖書館。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發黃的紙片。那是圖書館的特製邀請函。
「敬啟者：您在上次的旅程中遺落了某些「可能性」。圖書館再次向你敞開大門。願你能在此找到所需的「書」。」
「是時候過去了，把這些故事交給她們了。」
都市的味道，是機油、廢氣、廉價合成肉以及絕望交織而成的惡臭。
但當玥推開那扇彷彿存在於維度夾縫中的厚重木門時，所有的喧囂瞬間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陳舊紙張的芬芳、燃燒的蠟燭味，以及一種如同「光」本身在歌唱的嗡鳴聲。
比起上一次造訪，他的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可真是……一場盛大的回歸。」羅蘭直起身子，嘴角勾起弧度。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玥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被煙霧灼傷過，「為了收集足夠的內容，在外面稍微耽擱了一些時間。」
他走到眾人面前，將兩個沉重的、散發著金屬冷光的皮箱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這是什麼？」Malkuth 忍不住湊上前去。
「從那些只知道吞噬與殺戮的幫派手中掠奪來的東西。」主角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手，輕輕按在皮箱上，「這是我對圖書館的補償，也是我身為作者的誠意。」
第一個箱子被打開。
裡面並非書籍，而是無數跳動的數據模組與技術晶片。Yesod 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走到箱子前，指尖劃過那些模組。
「這是……指尖幫的神經毒素技術？」Yesod 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他們利用這種毒素強行切斷肉體與大腦的聯繫，讓受害者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著自己被肢解。低效、殘忍，且毫無技術美感。」
「沒錯，所以我把它們徹底毀了，只留下了這些技術底層架構。」主角冷淡地說，「還有這個，來自食指的代行者指令碎片。我從他們的獵犬口中奪回來的。這些技術能讓人類變成純粹的執行機器，不帶一絲情感地抹除一切阻礙。」
Yesod 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身為科技層的負責人，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踐踏人性的「技術」。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技術中包含著極高的含金量，這對圖書館的擴張非常有幫助。
「妳呢，Malkuth？」主角看向這位充滿鬥志的少女，「這些幫派的興衰史，那些在黑暗中為了生存而產生的爾虞我詐，足夠填補妳那些書架上的空白了嗎？」
Malkuth 看著箱子裡那些代表著無數人命的晶片，眼神中少見地露出了一抹凝重:「這不是我想要的英雄史詩……但，這確實是都市真實的一面。我會將它們整理成書，讓後人知道，這裡曾經有過多麼瘋狂的黑暗。」
主角點點頭，隨後轉向一直躲在羅蘭身後的 Hod。
他的眼神在此刻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接下來這個箱子，Hod……我想把它交給妳。」
第二個箱子與前一個截然不同。
它不是冰冷的金屬材質，而是一個散發著淡淡木頭香氣的小木盒。當玥打開它時，裡面沒有閃爍的燈光，也沒有血腥的氣息，只有幾本封皮已經磨損、散發著陳舊紙張氣味的「書」。
「這是……？」Hod 小心地接過其中一本，封面上印著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文字。
「這是我過去的回憶。」玥低聲說道，目光像是穿透了圖書館的牆壁，看見了遙遠的彼端，「在那個地方，沒有奇點技術。沒有可以隨意長出肉體的科技，沒有可以折疊空間的列車，也沒有可以操縱時間的鐘錶。」
羅蘭挑了挑眉：「聽起來像是一個極度低效的世界啊，朋友。」
「是的，非常低效。」玥苦笑著，「在那裡，人們感冒了需要休息一週才能痊癒。在那裡，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可能需要幾小時甚至幾天的旅程。在那裡，我們用最原始的方式溝通——寫信、擁抱，或者只是坐在夕陽下發呆。」
Netzach打了個哈欠，語氣懶洋洋地說：「我倒是很羨慕你說的那個夕陽下發呆。在都市，如果你發呆三小時，後巷的清理工會把你當成垃圾處理掉。如果真的有那樣的世界，我想在那裡喝一輩子的酒，不，是喝一輩子的下午茶。」
玥指著木盒裡最厚的一本書。「那是關於故鄉的記憶擬具成的書籍。裡面記錄了我曾經歷過的春天，那種風吹過花叢、帶著泥土芬芳的味道。記錄了午後的圖書館，陽光灑在木質桌面上。沒有任何生存的壓力。在那裡，人們的眼神不是死寂的，而是……鮮活的。」
Hod 輕輕翻開第一頁。
在那一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官能感受順著她的指尖蔓延全身。她沒有看見奇點技術，也沒有看見血腥的殺戮，她看見了一幅畫面：
一個平凡的早晨，街道上充滿了穿著各式各樣衣服的行人。他們有的在買早點，有的在趕路，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名為「日常」的情緒。沒有人擔心會突然被身後的幫派成員砍掉腦袋，也沒有人需要擔心自己會被賣給某個翼。
「這太……不可思議了。」Hod 的眼眶微微泛紅，「這就是你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嗎？」
「這是我『作者』身分的根基。」玥看著她，「都市掠奪來的技術是為了生存，但這些記憶……是為了證明我還活著。我想把它們留在這座圖書館裡。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務必告訴來到這裡的人——曾經有過那樣一個世界。」
交流持續了很久。玥與 Yesod 討論了關於邏輯的崩解，與 Malkuth 談論了歷史的循環。然而，氣氛最深沉的時刻，始終是環繞著那個木盒。
當拜訪結束，玥重新整理好大衣，戴上那副充滿機械感的防護面罩。
「你要走了嗎？」Malkuth 跑上前去。
「都市還有很多章節等著我去寫。」玥轉過身，背影在圖書館的光影中顯得有些孤獨，「而且……如果不繼續在那裡戰鬥，我會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份溫暖的回憶。」
他看向羅蘭：「照顧好那些書。那是我的全部。」
「放心吧。」羅蘭難得收起了輕佻，嚴肅地點了點頭，「在圖書館裡，沒有人能動那些書。」
隨著大門再次關閉，玥的身影沒入了都市的黑暗中。那股嗆人的硝煙味漸漸淡去，圖書館重新回歸了它那近乎永恆的寂靜。
那一夜，下層司書們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在文學層的圓桌旁，Malkuth、Yesod、Hod、Netzach還有羅蘭，圍坐在一起，輪流翻閱著玥留下的那本《地球回憶錄》。
這是一場無聲的、卻震撼靈魂的閱讀。
Netzach看著那段關於「退休與衰老」的描寫。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pG4YuXDv
在那裡，人們可以活到七八十歲，然後平靜地在床上閉上眼，周圍環繞著子孫。沒有人會回收他們的器官去做成生物武器。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WojdEAHC
「原來，活著不一定要『有用』啊……」Netzach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苦澀且嚮往的笑，「僅僅是活著，就已經足夠了。」
「……看這裡。」Malkuth 的手指指著一段描寫，「夏天的午後，我們會在雷陣雨過後跑去積水坑邊，看著泥土裡的蚯蚓翻動。空氣中有一種名為泥土的芳香的味道，那是雨水落在乾旱土地上的饋贈。」
她抬起頭，眼神迷茫。「雨水落下來……不是為了冷卻機械？不是酸性的？而且，僅僅是為了這種味道，就能寫出一千字的感想嗎？」
Yesod 推了推眼鏡，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這裡記錄了一種名為學校的機構。孩子們在那裡待上十幾年，僅僅是為了學習……如何理解世界？沒有任何戰鬥技巧的灌輸，也沒有任何義體安裝的訓練。這太低效了……但，為什麼看著這些描述，我會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而 Hod 則是哭得最慘的一個。她輕撫著書中關於「家庭晚餐」的描寫。
「他們圍坐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食物，討論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鄰居家的貓、明天要買的衣服、或是某場落選的比賽……沒有人要求他們必須『有用』，沒有人告訴他們弱者就該去死。」Hod 的聲音哽咽著，「玥的回憶裡，他曾經在一個普通的圖書館坐了一個下午，僅僅是為了看一場雲朵的變換。」
「這就是他的秘密。」羅蘭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低沉，「他在都市裡掠奪技術時，殺起人來比誰都狠，那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都市的殘酷。而當他回到這裡，獻上這些回憶時……他在求救。」
「求救？」Malkuth 疑惑地看著他。
「他在請求圖書館幫他守住他最後的人性。」羅蘭拿起桌上的一片「技術晶片」，又看了看那本紙質書，「在都市待久了，我們的心靈會變得像這些晶片一樣，冷硬、高效、麻木。我們追求奇點，追求勝利，追求那個所謂的『完美的真理之書』。但他帶來的這本書告訴我們——那些無效的、溫暖的、平凡的時光，才是靈魂最渴望的養分。」
閱讀持續到清晨。
Yesod 第一次沒有在規定的時間去整理儀容，而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模擬出來的虛假晨曦。他在思考，如果科技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讓那種名為泥土的芳香的味道傳得更遠，那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Malkuth 則在她的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歷史不應只是強者的腳步聲，也應是平凡人的呼吸聲。」
而 Hod，她將那本回憶錄放在了文學層最核心的位置。在那裡，無數都市的悲劇環繞著它。這本薄薄的書，就像是一盞孤燈，照亮了那些因為麻木而乾涸的靈魂。
Netzach雖然依舊癱坐在沙發上，但他手中的螢光綠液體換成了一杯普通的咖啡。他閉上眼，試圖在腦海中模擬那種「夕陽下發呆三小時」的官能感受。
在圖書館的高層，安潔拉注視著這一切。
她看著那些原本冰冷的司書們，因為一本記錄著「低效文明」的書而露出了從未有過的人類表情。她看著那個曾經被她視為「素材」的作者，正在用一種最笨拙的方式，嘗試修正這個扭曲的世界。
「靈魂的共鳴……嗎？」
安吉拉的指尖劃過虛擬的書架，在那本《地球回憶錄》的索引上，標註了一個特殊的符號。
那不是「危險」，也不是「有價值」。那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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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