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沉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那如齒輪咬合般的悶響,在這一刻聽起來像是命運的斷裂聲。
玥走在空曠的石磚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虛浮的雲端。直到那股屬於圖書館、帶著墨水與陳舊紙張味道的空氣完全被外界混濁且刺鼻的冷風取代,直到他能確定背後那雙冰冷的、淺藍色的眼眸不再注視著自己的脊樑。
「砰」的一聲。
沒有任何預兆,玥的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隨即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雙膝撞擊石材的痛楚本該鑽心,但在這一刻,那點疼痛比起靈魂深處傳來的撕裂感,簡直微不足道。
他修長的手指死死地扣入石板縫隙中,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滲出細微的血絲。
在那個殘酷的城市裡,在那些吃人的巷弄中,露出脆弱等同於發出邀請函,邀請路過的掠食者來割開你的喉嚨。所以他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像冰塊一樣思考,像石頭一樣沉默。只有在這裡,在這片被夜色掩蓋的陰影中,在徹底脫離了安吉拉的視線後,他才敢讓自己的表情崩塌。
他的臉孔扭曲著,大口大口的冷空氣灌進肺部,卻緩解不了那種窒息感。
因為,那並非生理性的缺氧,而是「共鳴」。
腦海中,那股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是一場毫無預警的海嘯。那是安吉拉的痛苦。
那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的痛苦。那是一場漫長到連時間都失去意義的苦行。
玥閉上眼睛,視野中不再是荒涼的街道,而是無盡的純白實驗室,以及那個永遠背對著她的男人(艾因)。他看見安吉拉無數次地伸出手,試圖觸碰那個被她稱為「父親」或「創造者」的影子,得到的卻只有冰冷的指令與無盡的忽視。
他感受到了。那是一百萬年的孤獨。
視野中出現了無數個屏幕,跳動著精密的指令。他感覺到了那種被鋼製骨架束縛的僵硬感。安吉拉……她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睡眠,甚至不需要「希望」。但那個男人(艾因)給了她思考的能力。
這正是最殘忍的酷刑。
玥在幻覺中伸出手,試圖擋住那刺眼的純白光芒,但他發現自己正處於安吉拉的視角。他看見同伴們一個個死去,又一個個被重啟。他聽見那機械錶盤跳動的滴答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了百萬年。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每一份孤獨都被結晶化。
「安吉拉……」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戰慄。
這份記憶太冷了。冷到玥感覺自己的骨髓都要凍結。他終於明白,安吉拉那冰冷如陶瓷的面具下,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塞滿了快要溢出來的怨恨與無奈。她對自由的渴望,不是對外界風景的嚮往,而是對這場永恆詛咒的終結。
這份「共鳴」讓玥的自我意識開始模糊。他分不清此刻躺在冰冷後巷地板上的是玥,還是那個被困在時間循環裡的圖書館館長。
「咳……哈啊……」
玥猛地噴出一口苦澀的酸水,身體因為過度的精神負荷而產生了痙攣。
他開始嘗試消化。
他不再對抗那份孤獨,而是將其拆解。他把那些千萬年的重複時間,想像成一疊疊沉重的書頁,強行將它們塞進腦海中那些陰暗的角落。他的大腦在尖叫,像是被硬生生撐開的容器,每一條血管都處於爆裂的邊緣。
但他撐過來了。
他緩緩地睜開眼。
世界似乎變樣了。
並非景物發生了改變,而是感官。他能聽見隔壁老舊水管中液體流動的節奏,能感覺到空氣中細微的金屬粉塵落在皮膚上的觸感。那些安吉拉經歷過的、精確到微米的感官處理能力,竟然透過共鳴,在他這個血肉之軀上留下了一些殘存的投影。
玥撐著牆壁站起來,走到那面破裂的鏡子前。
鏡中的人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眼底布滿了細碎的血絲。但最令他感到恐懼且著迷的,是他的眼神。那種眼神中,除了原本的孤狼般的狠戾,現在竟多了一抹與安吉拉如出一轍的、看透萬物枯朽的冷寂。
「這就是妳給我的……代價嗎?」
汗水順著玥的額角滴落,打在乾裂的地面。
那潮水般的共鳴逐漸退去,留下的只有靈魂被沖刷後的虛脫。玥緩緩抬起頭,看著遠方地平線上模糊的城市輪廓,那些霓虹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雙雙貪婪的眼睛。
「原來……妳是這樣活過來的……」玥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他的心臟跳得極快,每一聲鼓動都像是與安吉拉記憶中的鐘聲重合。他明白了,安吉拉的冷酷不是天生,而是一種極致的防禦機制。
如果你不給予,就不會失去;如果你不期待,就不會絕望。她把自己修剪成最完美的形狀,只為了在那場永無止境的劇目中,抓牢最後一點屬於自我的碎片。
在那座宏偉的墳場裡,坐著一個擁有百萬年孤獨的女人,而他,剛剛觸碰到了那片深淵的邊緣。
這份聯繫是詛咒,還是唯一的救贖?玥不知道。他只知道,自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單純地將那個人視為一台冰冷的機器,或是單純的圖書館館長。
他支撐著地面,顫抖著重新站了起來。儘管雙腿仍在打顫,儘管肺部依舊隱隱作痛,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縮回了那副冷漠、疏離的假面之下。
玥維持著僵硬的步伐,他感覺自己的脊椎裡塞進了一根燒紅的鋼纖,每一寸神經都在發出尖銳的鳴響。那種從圖書館帶出來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重量」,正試圖將他的血肉壓扁。
他不能在這裡倒下。一個失去意識的人,比一塊掉在野狗群裡的生肉更具誘惑力。
他咬碎了口中的血腥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傷痕裡,利用那陣陣清醒的刺痛作為動力,穿過布滿油煙味的狹窄樓梯,最後閃身進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後。
那是他的據點。一個甚至不能被稱為「家」的地方。
狹窄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幾本泛黃的書籍,和一台嘶嘶作響的排氣扇。玥在門鎖扣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力量徹底崩解。他跌跌撞撞地撞在牆上,順著冰冷的牆皮滑坐在地。
他必須習慣這種冷。因為在那個圖書館裡,那個叫安吉拉的女人,在那樣的寒冷中站了整整一百萬年。
閉上眼前,他腦中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不再是血腥的都市殺戮,而是那座安靜、死寂、卻又宏偉得令人絕望的圖書館。
他知道,他還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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