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玥將自己鎖進了那間由廉價家具組成的研究室內。
他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窗簾被死死拉上。這裡沒有都市的科技，只有二十世紀特有的、那種粗糙且令人窒息的平庸。
他拒絕一切行為，任由鬍渣在臉上肆虐。
早以觸及「色彩級」肉體強度的他，數周不進食也不會死去。
「我是個怪物。」玥對著牆角那台閃爍著雪花的舊電視低語。
他發現了一個殘酷的反諷，他曾為了輝耀與首腦對抗，控訴都市草菅人命。但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為了比首腦更高效、更冷酷的「清理者」。
一百二十四個無辜者因為自己失去意識，他們的家人那藏於心底的苦澀自己怎麼可能不懂呢。
每當他碰到金屬物體，他都能感覺到那股 EMP 爆發時的震顫，彷彿那一百二十四個靈魂的重量正透過指尖壓在他身上。
單片眼鏡中不再顯示死線，而是不斷跳出那些受難者的編號。
有人曾試圖敲門進來，但玥只是用嘶啞的聲音咆哮：「滾開！別靠近我這台故障的機器！」
海蛞蝓「不死」緩緩從門縫爬進來，留下一道發光的足跡。
他低頭看著「不死」，看著這頭陪了八千代八千年的忠誠生物。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這種人？」玥對著水槽冷笑，「我帶來的技術會毀了這個世界。我所擁有的技術，最後會變成奴役所有人的鎖鏈。」
憂鬱像是一場緩慢的溺水。
癱坐在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的玥發現，他越是想要利用「技術」來補償，他就越是像「都市」裡的那些「翼」。
他是在拯救這個世界?還是在用他那雙沾滿血的手，重新復刻出另一個地獄？
八千代的聲音透過「不死」說著：「玥，這就是代價。」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悲傷的溫柔，「你不想成為棋子，所以你成了棋手。但棋手的每一次落子，都要踏在無數碎掉的棋子上。」
玥蜷縮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那個冰冷的藍色核心。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會在那場墜落中變成一顆「鐵甲之卵」。因為他的內心早就被都市的殘酷鍛造成了這種模樣——堅硬、自我、且具備毀滅性的防禦。
「我哪裡也去不了。」玥閉上眼，淚水滑過那枚破碎的單片眼鏡，「我帶著整個都市的詛咒，把它們當作禮物，塞給了一無所知的人們。」
他在這間廉價家具組成的研究室裡，感受著久違的、麻木的安寧。但這次，安寧不再是避風港，而是他的牢籠。
然而八千代可不會任由玥墮落。
「玥，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是一場瘟疫，那你就應該成為這場瘟疫的疫苗。」八千代的聲音不再僅僅是溫暖，而帶有一種理性的重量。
玥自嘲地笑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磨石子：「疫苗？我教妳如何壓縮能源，人們就會把它做成炸彈；我給妳們修補肢體，妳們就會創造出不需要睡眠的奴隸。」
「所以，我來當那個濾網。」
海蛞蝓「不死」挺直身子，身後出現了一幅宏大的建築藍圖：「我出資，你出力。你將那些帶血的技術拆解、去毒，交由我進行最終的校準。任何具備剝削性或代價的部分，都會在我的環節被去除。」
八千代作為電子生命，具備對地球金融體系的絕對操控力。她所提出的出資並非紙面數字，而是對全球供應鏈的重新分配，全在她的一念之間。
「為了不讓下一個 一百二十四人出現，你必須親手閹割你的力量。」八千代給了玥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三個月後，玥離開高塔，推開了一扇沉重的防護門。
研究室被建立在一個看似老舊公寓的最底層，被命名為「阿萊夫（Aleph）」。
這裡的裝潢風格繼承了玥從都市學來那種病態的工業審美。
裸露的管道、沉重的鋼鐵、以及無處不在的、散發著淡淡藍光的過濾槽。
為了實現「技術不害化」，八千代與玥共同開發了一套純粹化轉換邏輯。
玥將大腦中那些帶著都市慘烈記憶的技術代碼輸入系統。再由八千代的算法將代碼中隱藏的「代價」與「剝削性」強行剝離。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6VOME57r
最終產出的技術，是冰冷的、純粹的物理功能，不再具「高效殘忍」的科技。
玥穿上了研究員長袍，雖然他臉上依然帶著頹廢的創傷，但那枚破碎的單片眼鏡卻重新亮起了數據的光芒。
他站在巨大的面板前，看著裡面緩緩流動的漆黑代碼被過濾成純淨的銀藍色。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hTxk0aRD
「這就是妳想要的純粹。」玥對著監控鏡頭冷冷地說，「沒有靈魂，沒有代價，只有純粹的工具。妳正在把奇蹟變成...平庸的零件。」
「平庸是這個世界最珍貴的保護色。」八千代的聲音在廣播中響起，「這不是閹割，玥，這是適配。」
玥似乎看見自己過去那雙染血的變形的雙手，漸漸變成修長柔軟、如今會因為愧疚而微微發抖。
他一直都知道，這間研究室是他的牢籠，也是他的祭壇。他正親手將那份從都市得來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拆解成這個二十世紀地球能夠消化的、溫順的養分。
海蛞蝓在水槽裡緩緩蠕動，它散發出的微光與過濾槽的藍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研究室正式運作的第一個星期，第一批「機率修正義肢」的無害改良型號問世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XHCqGPN2
它們不再閃爍危險的紅光，不再以使用者的肉體不適去作為代價。它們安靜、高效、且具備極高的生物兼容性。
而這份憂鬱並沒有消失，而是轉化為了一種極度的技術偏執。玥變得比八千代更嚴苛，他會為了 1% 的剝削性而直接銷毀整個研究模組。
他依然躲在那片人造的「平庸」裡，只是現在，他的平庸是由最高級的科技與最嚴密的監控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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