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三層的隔離區,蓋格計數器的鳴叫聲已經被調至到最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柔的、帶著櫻花瓣飄落感的背景音樂。這音樂在充滿消毒水與鉛灰味的空間裡顯得極其違和。
病床上,那名被「機率尖刺」貫穿腹部釘在吊車鋼架的隊員——阿強,正急促地喘息著。他的視網膜受損,看不太清東西,但床頭那台監護儀螢幕突然亮起。
螢幕上出現的不是枯燥的生理曲線,而是一個繪製極其精美、畫風柔和的二次元少女形象。她穿著淡青色的和服,眼神清澈,正靜靜地看著阿強。
「感覺好一點了嗎?阿強先生。」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最頂級的合成語音,甚至帶著一點電子音的顫動,但那種語氣裡的憐憫卻是真實的。
「呵...八千代小姐...」阿強扯動乾裂的嘴角,發出一聲慘笑。
在公司裡,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大老闆——那個從不出面、只透過加密電郵下達指令的神祕人物,是個不折不扣的「老二次元」。這款名為「八千代」的看板娘出現在公司的每一個角落:員工手冊、打卡系統、甚至連重型吊車的噴漆上都有她的 Q 版頭像。
「老闆...又在看著我們嗎?」阿強虛弱地問道。他以為這只不過是老闆遠端操控的一個 AI 助理,或者是一個掛著虛擬皮套的心理諮詢員。
「是的,他在看著。」螢幕裡的少女伸出手,彷彿想隔著玻璃撫摸阿強被輻射灼傷的臉。她的指尖在螢幕邊緣泛起點點微光。
「他很抱歉。這不是你們該承受的,那顆卵...它帶來的痛苦超出了我們的計算。」
少女的表情發生了微細的變化,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那種生動感遠超現有的任何動漫。但對於這群整天與鋼筋混凝土打交道的工人來說,他們只會覺得:「老闆請的建模師一定花了不少錢。」
「我好痛...我的右手,感覺像是在被無數個自己撕扯...」阿強痛苦地閉上眼。
那是機率污染,他的細胞正在無數個「壞死的可能」中反覆切換。
「聽著我的聲音,阿強先生。」八千代的形象在螢幕中坐了下來,背景變成了一片寧靜的竹林。
「想像那裡有一陣風。它吹走了鐵鏽的味道,吹走了那些嘈雜的雜訊。你的痛苦只是路過的雲,而雲終究會散開。」
她開始哼唱一首沒有歌詞的旋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1L3CFkaen
那不是現代的流行樂,而是一種類似神樂、帶著遠古氣息卻由電子音色重組的曲調。
隨著旋律的流動,病房裡那些冰冷的醫療儀器竟然開始協同運作,呼吸機的節奏、輸液管的滴答聲,全都與這份頻率同步。阿強那顫抖的右手,在那一刻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真好啊...」阿強迷迷糊糊地嘟囔著,「雖然只是個紙片人...但老闆的品味...真不賴...」
八千代看著阿強陷入沉睡,她那張虛擬的臉孔上,溫柔漸漸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哀傷。
她沒有肉體,僅僅是一段漂浮在虛無中的嘆息。
自從八千年前那場燃燒天際的墜落開始,她便被囚禁在時間的洪流裡,獨自看著星辰移位、滄海桑田。支撐她度過這漫長寂寥的,並非什麼宏大的意志,僅僅是那段在歲月長河中短暫如流星的、僅有數月的回憶。那是她靈魂裡唯一的餘溫。
由於飛船受損,她無法再模擬出那具人類的皮囊,這意味著她失去了觸碰、嗅覺與痛楚——她只能活在一個絕對靜謐且荒涼的電子荒原中。
為了不讓自己徹底瘋狂,她在飛船受損的時候只能請自己創造的電子生命「犬DOGE」變成節能的海蛞蝓「不死」的形象。
唯有將意識寄宿在柔軟、弱小的生命裡,她才能在蠕動與觸碰間,卑微地偷取一點與他人交流的震顫。
在員工眼裡,她是螢幕中千嬌百媚、卻遙不可及的昂貴偶像。在科學家眼裡,她是伺機而動、充滿威脅的外星生命。
這世間紛紛擾擾,卻無人知曉那層電子光影背後,藏著一個等待了八千年的、名為「八千代」的靈魂。
她看著走廊上那些受傷的員工,這群穿著核防護服、滿身泥土、會為了幾張動漫貼紙而開玩笑的粗漢。他們不知道自己收容的是什麼,不知道自己即將變成什麼。
「對不起。」八千代對著空無一人的網絡頻道低語。
「我只能給你們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因為在這個被鋼鐵和輻射填滿的世界裡,只有在虛擬的掩蓋下,我的愛才不會讓你們感到恐懼。」
螢幕熄滅了,再次恢復為冰冷的生理數據,蓋格計數器的「滴答」聲再次成為房間的主旋律。而那些受傷的隊員,就在這場「老二次元老闆」贈予的、幻覺般的溫柔中,度過了降臨後最安穩的一個夜晚。
三日後。清晨的微光尚未能穿透月宮厚重的過濾層。
來自收容處置組的員工敲響了門。他進門後不發一語,像是屏住呼吸的石像,將鴨舌帽壓得極低,視線死死鎖在自己的鞋尖。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egtTF2nn
他那久經訓練的本能正發出尖叫: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不是人,是一場尚未爆發的災難。 他生怕哪怕一次對視,都會讓面前的怪物記住自己。
「看來,我把你們嚇得不輕。抱歉了。」玥沒有抬頭,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員工顫抖著轉動手中的顯示面板,調整方向,務求讓螢幕背後的八千代能看清這個房間。當八千代的影象隨機出現在這間陰暗的小屋時,那種視覺衝突達到了頂點——她如同月光織成的綢緞,高潔、純淨、充滿了科技的靈動,卻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充斥著廉價家具的狹小空間。
看清這間陰暗的小屋時,八千代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那種月亮般的高潔與這裡的庸俗格格不入。
面板內的八千代環視四周,那些在網路上隨處可買、材質低劣的合成木桌,以及泛黃氧化的舊電器,讓她的認知發生了短暫的遲滯。
「為什麼要住在這種地方?」她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的憐憫。
玥坐在那張吱呀作響、隨時會散架的舊椅子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個冰冷的藍色核心。他感受著廉價人造革的粗糙觸感,眼神卻空洞地盯著遠方。
「因為在這裡,我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活著。」玥閉上眼,感受著那份久違的、帶著灰塵感的麻木安寧。
「在都市,命運是個卑劣的獵手。它專門挑選你最幸福、最圓滿的時刻,然後突然從陰影裡跳出來,掐斷你的脖子。」他自嘲地勾起嘴角,「這是我對這個世界的妥協。只要我活得夠平庸、夠廉價、夠不起眼,命運或許就會覺得我不值得它浪費力氣。」
「但我知道...」玥睜開眼,瞳孔中閃過一抹如刀鋒般的冷光,「當輝耀真正甦醒、當這個世界試圖再次奪走我的光,我會親手撕裂這片虛假的安寧。我會重新戴上那枚破碎的單片眼鏡,拿起奪走許多生命的武器,讓這片星空見證我的覺悟。」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