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欄邊的豆花香 - 第四章從豬欄邊到街市——回到味的原點1

4.回到味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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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會有人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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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春，品牌成立第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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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欄邊的豆花」，已經有二十七間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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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中部、南部，甚至開始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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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去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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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去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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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開始接觸海外市場，翻譯品牌資料，調整供應鏈，測試冷鏈配送，每天忙到深夜，但奇怪的是，這一年，他回庄的次數，反而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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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只是回去吃一碗豆花，坐半小時，又回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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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笑他：「你現在像在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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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也笑，沒否認，因為他發現，以前一直往前跑。總覺得：慢下來，就是浪費時間。現在才知道，人如果一直往前，有一天，會忘記自己為什麼出發，而庄，像一個讓人重新對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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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春天，成才學校辦畢業成果展。主題叫：「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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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要訪談地方長輩，記錄正在消失的生活，有人拍打鐵店，有人記錄草蓆師傅，也有人專門來拍鍾家的豆花。其中有個學生，是都市小孩，從小在台北長大，第一次來庄。看到田，竟然停下來拍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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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成才：「老師，這裡晚上真的會沒聲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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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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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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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很認真地講：「那也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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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成才忽然有點難過。因為以前，大家拼命想離開庄，覺得都市才有未來。現在，很多都市孩子，卻連真正的安靜，都沒體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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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展那天，學生把鍾家的故事，做成一小區展覽。牆上，有老照片，有石磨聲錄音，還有一句訪談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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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不是古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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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一直記得別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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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停下來看，有些甚至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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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站在人群後面，忽然很安靜，因為這一刻，他忽然發現，鍾家的豆花，已經不只是鍾家的了。它慢慢變成：很多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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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起阿嬤，有人想起老家，有人只是忽然想到：自己很久沒回家吃飯，而這些事情，不是數據，也沒辦法算營收，但卻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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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結束後，外面下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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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佳業、佳恩，三個人難得一起走路回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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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濕濕的，鞋底沾泥，像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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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忽然講：「以前很討厭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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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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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最會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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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笑，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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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田，帶青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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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忽然停下，看著遠遠的庄，燈一盞一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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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人這世人，很奇怪，年輕時一直想出去。老了，又一直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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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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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外面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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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沒說話，只是慢慢看著那條路。以前，他覺得，品牌做大，就是成功。現在，他開始覺得，如果有一天，有人因為這碗豆花，願意回家看爸媽，願意回庄住幾天，願意重新記得自己的名字從哪裡來，那也許，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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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灶腳又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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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坐在門口，年紀更大了，耳朵也沒以前好，但看到弟弟和兩個兒子一起回來，還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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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吹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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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走過去，第一次主動幫忙搬豆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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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看著，愣一下，沒講話，只是嘴角慢慢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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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腳裡，火又升起，豆香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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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世界很快，城市很亮，高鐵很快就能到台北，手機一下就能聯絡全世界，但庄裡，還有人慢慢泡豆，慢慢熬糖，慢慢等天亮，而那些慢慢的東西，像一條線，把離開的人，又一點一點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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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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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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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卻很穩。像時間，也像家。不管人走多遠，總會有人，再慢慢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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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盡頭，還有一口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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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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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城市已經習慣「豬欄邊的豆花」，不再有人特別問它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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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盞燈久了，人會忘記它最初是為什麼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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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品牌已經三十多間分店。百貨、美食街、獨立街邊店都有，甚至開始出現仿冒名字，也有人模仿裝潢。木頭牆，慢燈光，石磨擺設，但味道，始終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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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已經很少親自跑店，他更多時間在看數據、供應鏈、海外市場，那是一種「離現場很遠的管理」，也是他曾經最擅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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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則相反，他開始越來越常回庄，不為擴張，只是坐著，看豆漿慢慢變成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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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老了，走路要拐杖，但還是每天會進灶腳，哪怕只是站一下，看一鍋糖水，也像確認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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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三月，公司開了一場很大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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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是：「品牌國際化第三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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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很亮，白板寫滿策略圖，投影機一直在換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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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出：全面標準化、冷鏈集中化、海外中央廚房，佳恩說得很清楚：「如果不這樣，我們會失去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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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沒人反對邏輯，因為數據支持他，但會議結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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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沒有離開，他一個人留在會議室，看著剛剛的簡報，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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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頁寫著：「一致性 = 品牌價值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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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無力，因為他想到一件事：阿婆以前從來沒有「一致性」，她每天都在調味。看天氣、看豆子、看人，同一鍋豆花，可能今天甜一點，明天淡一點，但每一碗，都是「剛剛好」。不是標準化，是「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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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佳業回庄，沒有通知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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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腳還亮著燈，成德坐在門口，聽到車聲，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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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說：「又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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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笑：「想吃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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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點頭：「自己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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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腳裡，豆香還在，但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濃。更穩，更柔。像時間被慢慢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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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坐下，看著鍋，忽然問：「爸，如果有一天，這間店變成世界品牌，你會驕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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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沒立刻回答，他拿起勺子攪一下糖水。慢慢講：「𠊎毋知世界品牌係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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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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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𠊎只知一件事，人食一碗豆花，若會記得一個地方，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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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低頭，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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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忽然很清楚一件事：這間店真正的價值，從來不是「擴張」，也不是「規模」，而是：有人願意在這裡停下來，哪怕只是一碗豆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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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公司宣布一個新政策。海外展店計畫延後，同時新增一條規則：所有新店，必須保留「手作區」，消息一出，投資方震驚，主管會議炸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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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第一次沒有強烈反對，他只是看著佳業，很久。最後問一句：「這樣會慢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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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點頭：「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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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再問：「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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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看著窗外，庄的方向，很遠，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他慢慢講：「如果快到最後連味道都不見了，那就不是豆花了。」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T2eq7d5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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