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欄邊的豆花香 - 第四章從豬欄邊到街市——分店的距離5

佳業也笑，但心裡，忽然空一下，因為以前，大家叫的是：「成德个大倈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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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變成「頭家」。他慢慢走回老家，灶腳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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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在整理豆袋，年紀大了，動作慢很多，背也更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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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坐下，忽然問：「爸，你有想過，豆花有一天會進百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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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停一下，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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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連冰箱都無，哪想過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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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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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陣，成德問：「你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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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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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𠊎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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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少從他嘴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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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看著兒子，沒有笑。因為他知道，佳業這幾年，真的承擔了很重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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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阿婆走後，品牌、家族、員工，全部壓在他肩上，而最累的，從來不是生意，是每走一步，都要決定：哪些東西能變，哪些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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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慢慢講：「其實，庄肚以前，也無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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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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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公剛入贅个時節，這裡也無幾戶，後來慢慢有人，有店，有路，有街，人本來就會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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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進來，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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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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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繼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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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係你走到哪，係你有無忘記，自己哪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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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低頭，沒有說話，因為這句，像阿婆會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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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佳業終於簽字，但加了一個條件：百貨店，必須保留一個「慢區」，不能全預製，現場一定要看得到煮糖，看得到泡豆，甚至留一小角，放真正的石磨，不是展示，是真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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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貨方一開始很猶豫，因為這樣效率低，也占空間，但佳業很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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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對方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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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幕那天，燈很亮，人很多，甚至有日本觀光客，拿著手機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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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貨店，真的很漂亮，木頭色，暖燈，牆上有老照片，還有一句話：「有些味道，要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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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一直進來，排隊、點餐、拍照，很熱鬧，但佳業最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角落那座石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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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個小男孩站在那，看很久，最後問媽媽：「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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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搖頭，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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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旁邊一位老先生笑著講：「以前磨豆用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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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睜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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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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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點頭，慢慢摸那塊石頭，眼神很遠，像想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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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站遠遠看著，忽然鼻子酸一下，因為那一刻，他忽然知道，這間店，也許真的離庄很遠，離豬欄，離田，離阿婆的灶腳，都很遠，但只要還有人願意停下來，願意問一句：「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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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線，就還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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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百貨快打烊，燈慢慢暗，人潮散去，只剩收店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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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一個人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塊石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婆蹲在灶腳，邊磨豆邊講：「做豆花，愛讓人坐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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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以為是店面，現在才懂，阿婆講的，其實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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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再亮，街市再大，人走再遠，總有一些東西，會讓人想慢下來，而那碗豆花，也許就是其中一種。像夜裡的一盞小燈，不大，卻一直亮著，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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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無看著个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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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冬，寒流來得早，北部店開始賣熱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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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汁、花生、紅豆，生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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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上班族下班後，會特地繞進店裡，點一碗熱的，坐一下，手機放旁邊，不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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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觀察到一件事，很有趣，越是忙的人，越愛坐在「慢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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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甚至只是發呆，看糖鍋慢慢冒煙，看店員一杓一杓舀豆花，不講話，也不滑手機，像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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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知夏把這件事告訴佳業。佳業聽完，很久沒說話。最後，只是輕輕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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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會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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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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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看著窗外，慢慢講：「因為她一直相信——人其實沒變那麼多，大家只是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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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玻璃，城市燈光，一格一格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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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忽然想到，如果阿婆還活著，現在會幾歲？九十八，快一百了，但在他記憶裡，阿婆好像一直沒老，永遠綁著圍裙，永遠在灶腳，永遠知道誰愛吃甜一點，誰不要薑，誰最近心情不好。她識字不多，卻記得整庄人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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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佳業總以為，那只是老人家的習慣，現在才知道，那其實是一種能力，一種「記得人」的能力，而這年代，越來越少，公司越大後，很多事情，開始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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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表、訊息、會議、合作，每天都有人找他，每天都在決定事情。有時候，佳業甚至會忽然忘記：自己今天有沒有真正坐下來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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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知夏看到他邊回訊息邊吃豆花，忍不住講：「你知道嗎？你現在很像那些你以前最討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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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愣住，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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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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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店裡，不是真的來吃東西，只是來完成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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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針，輕輕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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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低頭，看那碗豆花，熱氣還在，但他剛剛，其實根本沒吃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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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忽然很想回庄，沒有原因，就是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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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他開車南下。高速公路很長，車很少。到家的時候，天還沒亮。庄裡安安靜靜，只有遠遠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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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推開灶腳門，裡面暗暗的。石磨還在，鐵鍋還在，木櫃還在。只是——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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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忽然很清楚地感受到：時間，真的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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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管多晚回來，總有人在。阿婆會問：「食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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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會坐旁邊抽菸，成德會嫌他太晚，但現在，很多聲音，都不在了，只剩空間，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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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慢慢坐下，伸手摸石磨，冰冰的、粗粗的。忽然，他想到一句話，以前阿婆講過：「東西會舊，人會老，但若有人繼續用，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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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不懂。現在，忽然全懂了。因為真正消失的，從來不是東西，而是——沒人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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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慢慢亮。佳業一個人泡豆，很久沒自己做了，手有點生。水聲慢慢響，豆香慢慢起，他忽然覺得安心。像回到很久以前，還只是阿婆旁邊的小孩。沒有品牌，沒有展店，沒有會議，只有一鍋豆漿，跟天亮以前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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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時，成德走進來，看到他，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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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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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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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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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沒多問，只是坐下，看著兒子慢慢磨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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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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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慢慢響，像以前，過很久，成德忽然講：「其實，你阿婆若看著現在，應該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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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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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店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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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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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豆花賣恁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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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忽然都笑出來，笑到眼眶有點紅，因為那真的很像阿婆會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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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進灶腳，帶一點冬天的冷，但鍋裡是熱的，豆香也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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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忽然明白，也許，他們一直努力的，從來不是把阿婆留下來，因為人終究留不住。真正留下來的，是那份：「希望別人吃飽、坐暖、心安」的心情，而那份東西，正慢慢穿過時代，穿過街市，穿過燈火，繼續活在很多人的生活裡，包括那些——阿婆從來沒見過的人。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aT38PBt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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