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欄邊的豆花香 - 第四章從豬欄邊到街市——分店的距離3

這幾年，嘉恩把公司整理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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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系統、預測、庫存誤差降低、浪費變少、營收穩定，甚至開始有投資人接觸，從商業角度看——這是成功的，但也是這時，大家開始變忙、變快，變得只剩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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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店打烊後，大家會坐著吃豆花、聊天。現在，打卡，下班離開，連總部的人，都很少真的有坐下來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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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後，佳恩一個人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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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沒關，螢幕上，還是那些數據，營收曲線、來客分析、區域成長。每一條，都漂亮，但他忽然很累，不是身體，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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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手機震一下，是知夏傳來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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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句：「你有多久沒吃一碗沒開會的豆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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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看著，愣很久，因為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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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知夏帶他回庄，沒通知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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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庄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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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陽淡淡的，灶腳，還在，石磨也在。只是現在，很少整天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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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坐下，自己開始磨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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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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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慢，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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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站旁邊，看著。忽然有點陌生。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真的碰石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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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阿婆還在時，他其實最不愛碰石磨，覺得費勁、慢，又累，寧願讀書，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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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真的離開庄，一路往科技業走，再回頭，這裡已經變成品牌，變成系統，也變成——自己的工作，但不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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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忽然問：「你知道為什麼員工會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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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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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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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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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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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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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豆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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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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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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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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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完成流程，不是在做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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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門口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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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聲，慢慢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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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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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第一次，被這句話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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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家裡吃飯，成才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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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還是豆花，冬天版本，薑汁豆花，熱氣慢慢起，成才喝一口，忽然講：「現在學生很有趣，他們會為了地方文化感動，但也會很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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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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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什麼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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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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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更需要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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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碗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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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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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低頭，沒有說話。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幾年，自己一直在想：怎麼讓品牌變大？卻很少再想：為什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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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大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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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一個人留在灶腳。石磨沒轉，只有風。他伸手，摸那塊石頭，冰冰的，粗粗的，像時間，他忽然想到阿婆以前一句話：「豆花愛有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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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以為是生意，現在才懂，不是，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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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還有人願意坐下來，慢慢吃，慢慢講話，這碗豆花，才不會真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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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有高鐵聲，很快，一下就過，但庄裡，石磨還在，慢慢地，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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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盟个風吹進庄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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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春天，風變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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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欄邊的豆花」，卻開始變得更忙，不是客人變多而已，而是——有人想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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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加盟提案，是從桃園來的。對方做餐飲很多年，有店面，有資金，甚至連企劃書，都做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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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寫：「希望將台灣地方豆花文化推向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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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看完，很有興趣。因為這代表：品牌，開始真正有價值，但成德聽到「加盟」兩字時，臉直接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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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盟？這也做得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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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耐著性子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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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現在很多品牌都這樣，不然展店太慢，而且加盟可以降低資金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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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沒回，只是冷冷講一句：「到時做壞个，係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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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恩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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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制度、訓練、驗證、稽核——全部都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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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忽然拍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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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个都係管理！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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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瞬間靜掉，佳業坐中間，頭開始痛，因為他知道，這次的問題，比以前更難。以前，只是家裡意見不同。現在，是整個品牌方向。如果加盟，就代表：未來可能有幾十間，甚至上百間店，但同時，也代表——鍾家不再能完全掌握每一碗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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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佳業沒睡，他坐在總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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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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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裡，是加盟收益預估。數字很好，非常好。如果真的做，三年內，品牌規模可能翻倍，甚至有機會進百貨，進海外，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但他腦裡，卻一直想起阿婆，想起那雙泡豆泡到裂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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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如果還在，會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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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問題，沒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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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佳業決定先試。在庄肚只開一家加盟。條件非常嚴，中央供應，核心糖水不能改，豆花比例固定，每個月稽核，甚至連店裡播放的音樂，都有限制。佳恩覺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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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現在不是以前。管太細，沒人要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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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卻很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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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剩名字一樣——那就不是『豬欄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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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庄肚第一間加盟店還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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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幕當天，人很多，店面漂亮，木頭色系，牆上掛著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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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句：「慢慢做，才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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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拍照，也很多人排隊，佳恩看數據，滿意。加盟主也很積極。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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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兩個月後，問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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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人投訴：加盟店的豆花，「像果凍」。還有人說：糖水太甜，豆香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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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第一時間做危機處理。進店，一吃，臉色直接變，不對，完全不對，加盟主很緊張。一直解釋：「我們都有照流程！真的都照S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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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沒說話，只是走進後場，摸一下豆花，又看糖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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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發現了問題點。對方為了加快出餐，把靜置時間縮短，豆花還沒真正成型，就進冷藏。糖水也為了省成本，混了不同糖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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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全部都還在允許範圍，但味道，已經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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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站在後場，忽然很疲累。因為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品牌變大後，有些東西，真的會開始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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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庄，一句話都沒講，成德坐門口抽菸，看到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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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問一句：「出事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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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點頭，成德沒再問細節，只是慢慢講：「以前養豬，豬若生病，看一眼就知，因為日日都在身邊，現在店恁多，你哪有可能每碗都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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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沉默，因為這正是他最怕也最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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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進來，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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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腳裡，石磨安安靜靜，像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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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陣，成德忽然開口：「其實，𠊎毋係反對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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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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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𠊎係驚——人越多，越無人記得，豆花原本係做分人食安心个，毋係做分人賺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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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石頭，慢慢沉進佳業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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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佳業召開公司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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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把「暫停加盟」四個字，放上桌，所有人都愣住，尤其佳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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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停？品牌正在上升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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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業點頭。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EL8eJJm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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