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在青州城整整落了三日,厚得足以掩埋所有的罪孽與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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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的劍廬坐落在城西最荒涼的角落,斷壁殘垣間,唯有一尊三人高的青銅巨爐孤零零地立著。那爐子叫「乾坤」,曾是這片土地上無數劍修心中的聖地。可如今,爐身上那繁複的龍紋早已被鐵鏽侵蝕,冷得像是一塊從墳裡挖出來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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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跪在爐前,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廢劍。她已經三天沒吃過熱食,指尖凍得發紫,甚至連彎曲都變得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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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被麻布重重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那是她父親蘇長雲留下的遺物,也是蘇家最後一根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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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這雪再落下去,你這身子骨怕是要凍死在爐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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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帶著虛偽笑意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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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沒有抬頭,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叔公若是來送行的,那便請回吧。清禾命硬,閻王爺暫時還不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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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坤踏著積雪走近,他身上披著昂貴的雪貂大氅,身後跟著一眾蘇家旁系的子弟。這些人曾見了蘇清禾都要卑躬屈膝地喊一聲「大小姐」,如今卻一個個眼神戲謔,像是在看一場廉價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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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今兒個不是來跟你鬥嘴的。」蘇坤停在蘇清禾面前,低頭看著那個落魄的孤女,「天劍宗的使者已經在正廳坐了兩個時辰了。他們說了,只要蘇家肯交出那柄斷掉的『大夏龍雀』,再附上你父親留下的半卷『引火心經』,這青州城往後三十年的鐵礦生意,就全歸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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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終於抬起了頭。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像是藏著不滅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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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家父的本命劍,也是蘇家的家主象徵。」她一字一頓地說,「蘇坤,你把祖宗的臉面撕下來去餵天劍宗的狗,你睡覺時,不怕我爹回來找你索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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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坤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猙獰的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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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命?蘇長雲為了鑄這把破劍,把自己煉進了爐子裡,現在連灰都不剩了,他拿什麼索命!」蘇坤猛地抬起手,掌心溢出一抹淡淡的青色靈光,「清禾,我耐著性子跟你商量,那是看在同宗血脈的份上。現在,你是自己交出來,還是要老夫親自動手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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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試試。」蘇清禾緩緩起身,儘管雙腿因為長時間跪地而劇烈顫抖,但她依然擋在了乾坤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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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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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坤冷哼一聲,隨手一揮,一股強橫的勁風將蘇清禾直接扇飛。她單薄的身體撞在冰冷的青銅爐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口鮮紅的血噴在了鏽跡斑斑的銘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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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的麻布在大力撞擊下散落,露出了裡面那截漆黑如墨、沒有劍尖、甚至連劍柄都裂開的斷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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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把劍拿過來!」蘇坤一聲令下,身後的旁係子弟們立刻圍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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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趴在地上,視線被鮮血模糊。她感到胸腔裡有一股憋了十六年的氣正在瘋狂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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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別人都說她是個廢物。蘇家是鑄劍世家,可她連最基本的控火術都練不成,因為她的經脈裡藏著一股奇怪的力量,任何靈力灌入進去都會被瞬間絞碎。父親臨死前,曾摸著她的頭,眼神複雜地說:「禾兒,這輩子別碰劍,安安穩穩當個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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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這世道連凡人都不讓她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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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大夏龍雀?」蘇清禾嘶啞地笑出聲,她的雙手死死扣住乾坤爐的底座,指甲斷裂,鮮血順著指縫流進了爐膛深處,「那就看看,你們有沒有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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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脊椎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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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間,蘇清禾感到自己的骨髓彷彿變成了一柄柄細小的鋼針,正在瘋狂地穿刺她的皮肉。那種痛,讓她想放聲大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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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冷透了三年的乾坤爐,在吸吮了蘇清禾那沾滿「劍氣」的鮮血後,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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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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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蘇坤臉色大變,他感到腰間的佩劍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彷彿在畏懼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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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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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紋路,形如劍脊。她的長髮在無風自舞,一雙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化作了純粹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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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太古劍體,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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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體質不屬於凡人,它是一切兵刃的帝王,也是一切鑄劍師夢寐以求的聖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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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爐內,原本沉寂的灰燼中突然竄起一抹幽藍色的火苗。僅僅是那一抹火苗出現,四周落下的雪花竟在半空中直接昇華為水汽,整座劍廬的溫度在幾個呼吸間提升到了讓人窒息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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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你這廢物體內哪來的靈力!」蘇坤驚恐地咆哮,他感覺自己眼前的少女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柄即將出鞘、毀天滅地的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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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懸浮在半空中的斷劍大夏龍雀,突然爆發出滾滾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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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煙中,一雙冰冷且帶著戲謔的眸子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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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這股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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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是直接在眾人的靈魂深處炸響,「三千年了,這世間竟還留著這種能燒掉靈魂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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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感到一隻冰冷的手,從身後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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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極冷,冷得不帶一絲生氣,卻在接觸到蘇清禾滾燙肩膀的瞬間,將那股幾乎要撐爆她經脈的燥熱強行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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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蘇坤厲聲喝道,他手中的長劍已然出鞘,劍尖卻在不自覺地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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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煙散去,一個長髮如墨的男人緩緩從蘇清禾身後的虛空中踱步而出。他身上只披著一件鬆垮的黑色長袍,胸膛半露,上面纏繞著幾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鎖鏈虛影。他的左臉戴著半副猙獰的銀色面具,露出的右臉俊美得近乎妖異,尤其是那隻暗紅色的瞳孔,正帶著一種看螻蟻般的蔑視,掃視著廬內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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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的名諱,你們這些螻蟻還不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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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笑一聲,隨意地伸手一招。那柄漆黑的斷劍「大夏龍雀」竟像是活過來一般,發出一聲歡快的爭鳴,順服地落入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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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你竟敢勾結邪魔!」蘇坤雖然心中駭然,但想到身後有天劍宗撐腰,強壓下恐懼大吼,「黑衣衛,給我殺了這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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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名黑衣衛雖然也被那威壓震懾,但死士的本能讓他們瞬間出劍。十二道寒光從不同角度封死了男人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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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看向身前的蘇清禾,語氣曖昧而危險:「小姑娘,這就是欺負你的人?太弱了,殺起來真是一點興致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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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們……」蘇清禾咬著牙,金色的瞳孔中滿是決絕,「只要能讓他們給蘇家陪葬,我什麼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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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這可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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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身形微動,蘇清禾只覺得視線一晃,耳邊便傳來一連串密集的重物落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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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重物,也是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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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沒有兵刃相接的聲音,那十二名修為已達築基期的黑衣衛,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脖頸處便同時浮現出一道血線,隨後頭顱齊刷刷地滾落在雪地上,熱血瞬間染紅了白雪,冒出刺眼的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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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誰!」蘇坤嚇得魂飛魄散,他引以為傲的修為在那男人面前,竟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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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玩味地摩挲著手中的斷劍,指尖劃過劍身上的裂痕,眼神中透出一絲懷念:「大夏龍雀……老朋友,沒想到三千年後,還能喝到蘇家後人的先天劍體之血,滋味倒是不錯。」
他轉過頭,看向蘇坤,右眼中的暗紅色光芒猛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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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你,想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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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坤猛地跪倒在地,瘋狂磕頭:「前輩饒命!前輩饒命!我是天劍宗的外門長老,您若是殺了我,天劍宗絕不會放過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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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劍宗?」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當年那個給本座磨劍的小童,如今也敢自立門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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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虛空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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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坤慘叫一聲,整個人像是被巨力碾壓,渾身骨骼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碎裂聲。他的右臂噴出一團血霧,整條手臂竟被凌空震成了齏粉。
「滾回去告訴那個小童,這女孩本座保了。」男人一甩袖,勁風直接將斷臂的蘇坤扇出了劍廬,重重摔進遠處的雪堆裡,「再敢踏進蘇家一步,本座便讓天劍宗滿門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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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寂靜,唯有蘇清禾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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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強敵離去,那股支撐她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先天太古劍體的覺醒透支了她所有的體力,她身子一軟,倒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裡。
「小姑娘,契約結成了。」男人低頭湊到她的耳畔,冰冷的唇瓣幾乎貼在她的皮膚上,「我幫你殺仇人,你用你的劍體養我的靈。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劍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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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禾意識模糊,只能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襟,聲音細若蚊蚋:「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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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玄。」男人低聲呢喃,眼神穿過風雪,望向
遠方高聳入雲的天劍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這世間欠我的,我會借妳的手,一點一點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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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隱隱傳來一聲驚雷,原本靜止的萬劍再次齊鳴,彷彿在迎接一位被遺忘了三千年的魔王重返世間。
蘇家的爐火,在這一夜,終於重新燃了起來。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jFXvP6A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