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發看著收銀機上的數字，又瞄了一眼櫃檯旁的報廢區。一盒過期的大亨堡、三包快到期的御飯糰，還有幾罐被不小心壓扁的運動飲料。他嘆了口氣，這個月的報廢率又超標了，肯定要被系統扣績效。他只想安安穩穩上完這個班，然後回家泡個熱水澡，把這些神經病修真者和他們的「大道感悟」拋諸腦後。
「店長。」顧清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此刻卻帶了一絲罕見的凝重。「有異變。」
陳發抬頭，只見她依然站在門口，眼神卻不再是平時的恭敬或領悟，而是警惕。她纖長的手指輕輕按在腰間的劍柄上，這動作在店裡極少見。
自動門發出輕微的「咻」一聲，無聲無息地滑開。一個身影緩緩步入店內。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一襲黑底金邊的華服，袖口繡著繁複的幽冥圖騰。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卻透著一股邪氣，雙眼狹長，瞳孔深處彷彿有血光流轉。此人周身並無刻意外放的靈力波動，但每一步落下，都讓店內的空氣無端沉重幾分，連貨架上的零食袋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迫，發出輕微的塑膠摩擦聲。
陳發只覺得眉心一跳。這不是上次那個在店外鬼鬼祟祟，被阿布拉嚇跑的探子嗎？怎麼又來了？還換了身行頭，擺出這麼大的陣仗。
男子一進門，目光便如刀鋒般掃過店內，最終停留在陳發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卻沒有半分笑意。
「你便是這間『大道』之店的店主？」男子聲音低沉，字字句句都像裹著冰霜。他朝陳發走來，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地磚的中心，無形的壓迫感隨之逼近。
陳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幾乎要撞到身後的菸架。這壓迫感是真實的，不像那些假仙人只會嘴砲。但他社畜的本能讓他迅速站穩，露出營業式的假笑。
「這位客人您好，我是店長陳發。請問您需要什麼？」陳發指了指櫃檯上方的燈箱菜單，上面有熟悉的熱狗、茶葉蛋和關東煮。「本店只提供日常所需，沒有您說的什麼『大道』。您要不先看看價目表？」
男子彷彿沒聽到陳發的話，他走到櫃檯前，雙手撐在桌面，俯身看向陳發，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充滿了玩味與輕蔑。
「幽冥少主，墨桀。」他輕聲道出自己的名號，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今日奉吾父之命，前來此店，欲一探究竟。聽聞此地規矩甚嚴，連青雲門長老都對你禮讓三分。我倒想看看，你這間小店，究竟有何本事，敢如此自恃？」
他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威壓猛然從他身上爆發開來，直衝陳發面門。那不是尋常修士的靈氣波動，而是一種帶著死亡與腐朽氣息的森然魔氣，足以讓金丹期修士當場心膽俱裂。
然而，這股魔氣在逼近陳發身體的瞬間，卻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牆壁，被硬生生消弭於無形。櫃檯上的零錢、發票，甚至連陳發的髮絲都沒被吹動一下。
墨桀的眼神閃過一絲詫異。他收回魔氣，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本店範圍內禁止鬥法。」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陳發腦中響起，「若有顧客擾亂店內秩序，將影響本店評價與宿主績效。」
陳發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位墨少主，不好意思，本店有規定，不能在店裡打架鬧事。會影響其他客人，也會被扣分。」他指了指櫃檯上貼著的「顧客須知」，「還有，您這樣跨過櫃檯，會影響結帳動線。請您先回到線外，後面有其他客人要排隊。」
墨桀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張白紙黑字的「顧客須知」。他身後，顧清寒上前一步，冷冷的目光直視墨桀。
「此乃店長所設『秩序之線』，不可輕易逾越。」顧清寒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任何破壞店內秩序者，皆會遭受因果反噬。」
「因果反噬？」墨桀輕蔑一笑，眼中魔光閃爍，「笑話！區區凡俗紙張，能困得住我幽冥少主？」
他正要再次發難，卻見陳發伸手指向旁邊。
「麻煩，前面這位客人先讓一下。後面這位先生，您要結帳嗎？請先到黃線外排隊，謝謝。」
墨桀下意識地轉頭，只見身後不知何時，竟然真的排了兩三名散修。這些散修看到墨桀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一個個都把頭埋得低低的，卻又不敢真的離開，只是僵硬地站在陳發指示的「黃線」後方。
墨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場面。他幽冥少主出行，哪次不是萬眾矚目，避之不及？如今竟被一個凡人店長和幾個散修要求排隊？
「排隊？」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滿是嘲諷，「你讓本少主排隊？」
「是的，排隊。」陳發一臉嚴肅，指著地上那條磨損的黃色膠帶，「這是本店基本規定。先來後到，公平公正。而且，本店實行實名制消費。」
「實名制？」墨桀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三個字，如同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墨桀的心頭。魔道行事，向來隱匿無蹤，講究一個「隨心所欲，不留痕跡」。他的身份、他的行蹤，向來是魔道宗門最嚴密的機密。如今這個凡人，竟敢要求他「實名制」？
他感覺自己的心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這店規，比任何魔道誓言都來得詭異和不講道理。
「是的，實名制。」陳發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一個表格。「為了保障每位顧客的消費權益，並記錄會員積分，每位初次消費的顧客都需要登記姓名、籍貫、修為等級。」
墨桀看著那個平板，表情變幻莫測。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一種極為高深的魔道禁術，能將人的氣運、因果，乃至魂魄都記錄其中。他看向顧清寒，試圖從她那裡找到一些答案。
顧清寒輕輕頷首，神色平靜而肅穆：「店長此舉，乃為『正本清源』。天地有常，萬物有秩，名號既定，因果便生。實名制，實則為修真界建立全新秩序之始。少主不必多慮，此乃大道所需，順應天意爾。」
墨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順應天意？他幽冥少主何時順應過天意？他只相信力量，相信叢林法則！
但他眼前的這一切，卻比叢林法則更加匪夷所思。那個凡人店長一臉「你少廢話趕快登記」的表情，顧清寒一本正經地把這荒謬的規定說成天道。而他身後那幾個散修，雖然戰戰兢兢，卻也老老實實地站在黃線後，仿佛排隊就是這世間最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那種想砸場卻無從下手的憋悶，幾乎要讓他吐出一口老血。
就在這時，貨架區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嚕」聲。
阿布拉，那隻本來趴在科學麵貨架旁打盹的靈獸，緩緩伸了個懶腰。牠那龐大的身軀一舒展，店內的空氣都跟著微微震顫了一下。牠半闔的眼皮抬起一條縫，懶洋洋地瞥了墨桀一眼，然後又打了個哈欠，繼續將腦袋埋進兩隻前爪裡。
這隨意的一瞥，卻像無數道無形的鎖鏈，瞬間纏繞住了墨桀的心神。他感覺到一股超越自己理解的力量，仿佛只要那隻靈獸一個不爽，就能將他徹底碾碎。
墨桀僵在原地，額頭滲出了幾滴冷汗。這家店……果然比他想像中還要詭異。那隻靈獸，那扇自動門，那排隊黃線，還有那個「實名制」……
陳發見墨桀久久不語，以為他不明白，又補了一句：「少主，如果您不方便登記真實姓名，也可以提供一個代稱，但是要有辨識度，不能每天換一個。」他搓了搓手，語氣帶著社畜特有的討好與一絲不耐，「不然，系統會判定您是惡意顧客，影響本店的口碑評價。」
「惡……惡意顧客？」墨桀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一生縱橫魔道，從未有過如此屈辱的時刻。
「叮！檢測到潛在顧客『墨桀』，行為模式傾向於『奧客』。建議宿主將其納入『員工培訓名單』，提升其服務意識與店規執行能力。」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陳發腦中響起。
陳發愣住了。員工培訓？他看向眼前這位臉色鐵青、眼神裡充滿了矛盾和挫敗感的幽冥少主，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讓這位魔道少主來店裡當員工？那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少主？」顧清寒輕聲開口，聲音打破了店裡的沉默，也打破了墨桀的思緒，「店長正在等您登記。」
墨桀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抬頭看向陳發，眼神複雜得像是憋了滿肚子氣，卻又無從發洩。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吐出的氣息幾乎帶著一絲怨念，卻最終還是緩緩開口。
「墨……桀。」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幽冥……」
他還沒說完，陳發卻已經拿起筆，飛快地在平板上寫下了「奧客墨桀」四個字。
墨桀：「……」
陳發放下筆，一臉公式化的笑容：「墨少主，歡迎成為本店會員。請問您今天想消費點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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