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發低頭，將那一疊印著「好好便利商店」商標的集點卡鋪平在櫃檯上。每張卡片上都印著十個小方格，角落還有一行小字：『集滿十點，即可兌換精美贈品。詳情請洽櫃檯。』他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那疊卡片，發出輕微的聲響。這只是系統要求他提升回購率的新活動，在他看來，不過是另一種社畜壓榨的手段。
「店長，此物……可是大機緣？」顧清寒不知何時已站在櫃檯旁，語氣清冷，眼中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崇敬。她纖長的手指，幾乎是顫抖地拿起一張集點卡，細細端詳著。
陳發翻了個白眼，心裡嘆了口氣。「什麼大機緣？就是集點卡啦。客人每消費五十靈石，就能得到一個點數貼紙，貼滿十點就可以換贈品。」他耐著性子解釋，語氣裡是掩蓋不住的疲憊。對他來說，這套流程比背誦任何仙家經文都來得熟練。
「五十靈石……換一貼，十貼換物……」顧清寒喃喃自語，眼中神光流轉，彷彿透過那張薄薄的卡片，看見了無數因果流轉的奧秘。「店長此舉，莫非是將大道法則具象化，以點數凝結福報，考驗眾生機緣？」
陳發額頭的青筋跳了跳。他沒力氣去糾正顧清寒那些離譜的腦補了。他只想這活動能讓那些「奧客」消費得開心點，別再因為一顆茶葉蛋「悟道」後，就賴在店裡不走了。
這時，自動門發出「歡迎光臨」的聲音。王大錘走了進來，他今日神采奕奕，臉色紅潤，周身氣息比上次內斂了數倍，卻又蘊含著沛莫能禦的氣勢。他一眼便看到了顧清寒手中的集點卡。
「顧道友，此乃何物？」王大錘沉聲問道，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顧清寒將手中的集點卡遞給王大錘，語氣莊重：「此乃店長所設之『因果福報圖』，每得一點，便是應了店長所布之緣。集滿十點，可得店長所賜之物。」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方才吾參悟，此『集點』之法，乃是引導眾生循序漸進，積累功德，以期兌換無上機緣。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成之。」
王大錘聞言，瞳孔微縮。他緩緩接過集點卡，指尖輕輕撫過卡片上的方格。他上次在陳發店裡一杯「冰凝苦盡之因果」便突破心魔，對陳發的「大道」已是深信不疑。此刻見到這所謂的「因果福報圖」，他立刻意識到其背後的深意。
「魔神大人，高瞻遠矚。」王大錘對著陳發深深一躬，神色間盡是敬畏。「這等引導眾生歸正途，累積福報的手段，當真是凡人難以想像的宏偉。」
陳發看著王大錘一臉認真地說著「宏偉」兩個字，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刷新了一次。他只是想說：「歡迎下次光臨，集點卡別忘記帶喔。」但他實在沒力氣開口。
接下來的幾天，集點活動的效應開始顯現。起初，修士們只是抱著試探的心態。一些小門派的散修，在結帳時會隨口問一句：「這貼紙是做什麼用的？」當顧清寒以「大道解說者」的身份，將集點卡提升到「積累功德、應驗因果」的高度時，他們臉上的表情便會從疑惑轉為恍然，繼而肅穆。
「原來如此！魔神大人竟以如此簡樸之物，布下這等深遠道途！」一名劍宗弟子在聽完顧清寒的解釋後，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暴射。他上次只買了一瓶冰紅茶，只得了一點。此刻，他恨不得衝回貨架，把所有商品都掃光。
很快，店內的氛圍就變了。修士們不再只是隨意選購，他們開始精打細算。購買商品時，會刻意湊夠五十靈石，只為那張小小的點數貼紙。有時，甚至會為了補足差額，多買一份自己並不需要的滷味或御飯糰。
而那些「精美贈品」也很快成了修士們追逐的目標。第一批集滿十點，兌換到贈品的，赫然是王大錘。他用一張集滿的卡片，換到了一卷……抽取式衛生紙。
「店長，此乃何等至寶？」王大錘手捧著那卷印著「五月花」字樣的衛生紙，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他輕輕抽出薄薄一張，觸感柔軟細膩，韌性十足，而且自帶一股淡淡的木質清香。
陳發看著王大錘，心裡升起一種荒謬感。「就……衛生紙啊。上廁所用的。」他盡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顧清寒卻在旁邊輕聲解釋：「店長此物，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其質地輕柔，卻能滌盡污穢；其本源乃木，卻能化為至柔之物。這分明是『以柔克剛』、『污穢淨化』之大道。王宗主，您突破心魔，心境澄澈，此物正是為您量身打造，助您持續清淨心靈！」
王大錘猛地頷首，眼中精光大放：「原來如此！多謝魔神大人點撥！多謝顧道友解惑！」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卷衛生紙收進儲物戒，如同收納了稀世珍寶。
這一幕被其他正在店內結帳或挑選商品的修士看在眼裡，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萬劍宗主，何等人物？竟然對一卷「柔弱」的衛生紙如此推崇！這足以說明，便利商店的「贈品」絕非凡物！
從那天起，集點活動徹底失控。
各大門派的弟子開始大規模出動，蜂擁至「好好便利商店」。他們不再是零散的顧客，而是有組織、有目標的「掃貨隊伍」。
「師兄，這一箱餅乾總共有多少點數？」一名穿著青雲門服飾的弟子，指著貨架上的特價品，對身旁的人輕聲問道。
「按規矩，一箱餅乾可得八點。若加上那邊的特價鮮乳，剛好湊夠十點。」另一名弟子立刻心算出最佳組合，臉上帶著幾分志在必得。
店內的結帳隊伍，排得比以往更長。修士們不再插隊，而是規規矩矩地排著，但那種暗流湧動的競爭感卻越來越強烈。他們之間的眼神交鋒，比刀劍相向還要凌厲。
有人為了湊點數，一口氣買了十幾個飯糰，卻根本吃不完，只能尷尬地塞進儲物袋。有人直接亮出宗門令牌，要求陳發優先幫他們結帳，卻被陳發用「先來後到」的店規給駁回。
「排隊啦！別插隊！沒看到大家都在排嗎？」陳發疲憊地吼了一句，卻被顧清寒用更清冷的語氣「翻譯」成了：「店長所示，乃秩序之道。先後有別，福緣自有定數。」
陳發扶額。
最讓陳發頭疼的是，集點貼紙的爭奪。剛開始，修士們還只是努力消費，誠實集點。但隨著時間推移，開始有人動起了歪腦筋。
「嘿，道友，你那貼紙，可否割愛？」一名玄靈宗的弟子，悄悄攔住剛結完帳的散修，臉上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笑容。他手上，捏著一枚靈光閃閃的丹藥。
散修看了一眼那丹藥，又看了看自己集點卡上稀稀落落的兩張貼紙，眼中閃過掙扎。
「這是魔神大人的恩賜，豈能轉讓？」顧清寒不知從何處冒出來，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乃個人因果，若強行轉手，恐生業障，福緣盡散！」
顧清寒的「大道解說」讓那玄靈宗弟子臉色一白，連忙收回丹藥，悻悻離去。
但這只是表面的平靜。暗地裡，為了那小小的集點貼紙，摩擦越來越多。有人試圖偷竊其他修士的集點卡，有人則乾脆在店外堵截，用靈石或丹藥「勸說」其他修士轉讓。
直到有一天，店內爆發了最直接的衝突。
兩名弟子，一個來自天元宗，一個來自地極門，為了最後一個湊夠十點的機會，幾乎是同時伸手去拿貨架上的最後一瓶涼茶。
「這瓶是我的！」地極門弟子瞪著眼睛，修為氣息已然勃發。
「放屁！我先看到的！」天元宗弟子寸步不讓，握劍的手已經微微顫抖。
涼茶瓶子被兩股真元擠壓，發出輕微的龜裂聲。店內的修士們紛紛後退，生怕被捲入這場看似荒謬，實則殺機四伏的爭鬥。
陳發看著兩個快要打起來的修士，再看一眼那瓶快要報廢的涼茶，一股無名火蹭地竄了上來。他媽的，老子只是想搞個促銷，現在這店簡直成了修真界的戰場！這樣下去，這店遲早要被這些「貴客」給拆了！
「夠了！」陳發猛地一拍收銀台，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店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修士，包括顧清寒，都愣住了。他們從未見過陳發如此疾言厲色。
陳發大步走出櫃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指著那兩名僵持不下的修士，語氣冰冷：「你們兩個，給我住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用他最標準的、對付奧客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本店規定，集點卡不得轉讓，僅限本人使用！還有，贈品數量有限，先到先得！不准為此爭奪，更不准影響其他顧客消費！」
他的聲音不大，卻迴盪在安靜的店內，如同洪鐘大呂。
所有修士都傻了眼，面面相覷。
顧清寒眼神複雜地看著陳發，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沒有開口。
陳發知道這話對這些修真界的「大佬」來說可能不痛不癢，甚至會被當作放屁。但他必須說，這是他的底線。他只是個店長，他得保護他的店。
那兩名修士緩緩鬆開手，涼茶瓶子「砰」地一聲落在地上，所幸沒有破裂。他們看著陳發，眼中不再是爭鬥的火焰，而是深不見底的困惑與……敬畏。
陳發環視四周，所有修士都在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各種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不是結束，甚至只是開始。
他緩緩走回櫃檯，背影有些蕭瑟。
「魔神大人……此乃『不二因果』之誡……」顧清寒輕聲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限本人使用』，是為警示眾生，大道不可假手於人；『贈品有限』，是為點明機緣之稀缺……」
陳發沒有回應，只是麻木地拿起抹布，擦拭著收銀台。他感覺自己又多了一項新的「店規」要應付。而那些修士們，則再次陷入了沉思，消化著陳發剛才那番「大道至理」。
這次的平息，只是暫時的。陳發知道，當那些修士真的理解了「不二因果」的「真意」，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他無法預料。
他只知道，這次的「促銷活動」，只是讓便利商店這個漩渦，捲入了更深層次的修真界。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店門外，夜色正濃。遠方，似乎有幾道強大的氣息，正緩緩朝這裡靠近。
他們是來集點的？還是來……搶奪「因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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