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陳發捏著手裡的抹布，百無聊賴地擦拭著自動門的感應器。他看著上面積了一層薄灰，心裡嘆了口氣。這些日子，店裡總是亂七八糟的。先是關東煮的蘿蔔害人「悟道」，再來是阿布拉又製造了點「有機肥料」，他簡直是身心俱疲。
「宿主，今日鮮食區營業額未達標。請加強促銷力度，避免商品過期。」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腦中響起，像一道催命符。陳發翻了個白眼，他哪有空加強促銷？光是處理那些「悟道」後的後續，就夠他頭疼的了。他只是想把這破班上完，然後安安靜靜地活下去，怎麼就這麼難？
他把抹布丟進水桶，發出「咚」的一聲。水面晃了晃，幾片陳年的菜葉浮了起來。
這時，自動門發出「歡迎光臨」的機械提示音。一個身形高瘦的男子走了進來。他身穿一襲樸素的灰色長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緩緩走進店裡，步伐從容，卻又帶著一種極度的謹慎。
陳發瞄了一眼，心想，又來一個看臉就知道有故事的修士。他只希望別又是來鬧事的。
男子在飲料櫃前停下，目光緩慢地掃過一排排的飲料。他沒有像其他修士那樣，眼中閃爍著對「機緣」的渴望，反而更像是在審視，在確認什麼。
「這位道友，可是要尋緣？」顧清寒不知何時已站在男子身後，聲音清冷。她正將一包包科學麵整齊地碼放在貨架上，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佈置某種祭壇。
男子轉過身，朝顧清寒微微頷首，神色波瀾不驚：「聽聞此地有一便利商店，可販售世間諸多因果。在下王大錘，特來見識一番。」
陳發聽見這名字，差點沒忍住笑出聲。王大錘？這是什麼凡間俗名？他還以為能叫出「天劍真君」或「渡劫老祖」這種霸氣的名號。不過，這個「王大錘」周身氣勢內斂，站在那裡卻有種山嶽般的沉重感，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俗之輩。
「王道友，店內商品皆是店長大道的顯化。」顧清寒面不改色地回應，語氣中帶著對陳發的無限崇敬。「不知王道友欲尋何種大道？」
「大道？」王大錘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審視。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飲料櫃，最終落在最顯眼處的「大杯冰咖啡」上。陳發為了清庫存，特意用手寫了「即期品買一送一」的標籤。
「便…來一杯『大冰拿』吧。」王大錘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他指的正是那款買一送一的冰咖啡。
陳發一聽，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大冰拿是他這批貨裡最快過期的，昨天系統還為此扣了他營業額。沒想到今天居然有人點，還是個看起來深藏不露的「王大錘」。他連忙走了過去，取出兩個冰塊杯，準備泡咖啡。
「王道友有此選擇，甚妙。」顧清寒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她走到王大錘身旁，目光投向那兩杯即將完成的咖啡。「此乃『冰凝苦盡之因果』。」
陳發手一抖，差點把咖啡粉撒出來。冰凝苦盡？這不就是咖啡冰塊跟奶精嗎？他又瞄了一眼冰塊櫃，上面寫著「冰塊機故障，請改用現成冰塊」。
「冰凝，乃大道初現，混沌凝結。」顧清寒彷彿沒看到陳發快要抽搐的嘴角，清冷的嗓音繼續解釋：「苦盡，卻非苦楚終結，而是從苦中得悟，方見真味。而『因果』，便是這兩杯相連之機緣。得其一者，苦盡回甘；得其二者，卻是冰凝再續，考驗道心。」
王大錘聞言，眼神漸漸變得深邃，他凝視著陳發手中那兩杯冰咖啡，臉上原本的審視與疲憊，逐漸被一股莫名的期待所取代。他似乎在思考顧清寒的解釋，又像是在印證心中的某些猜測。
陳發懶得理會顧清寒的「大道解說」，他只是麻利地將咖啡沖好，倒進冰塊杯裡，又擠了點奶精，插上吸管。
「王道友，您的『冰凝苦盡之因果』。」陳發將其中一杯推到王大錘面前，另一杯則順手遞給了顧清寒，示意她幫忙消化一下庫存。
顧清寒接過咖啡，卻沒有喝，只是將其緩緩置於收銀台旁，如對待一枚珍貴的符籙。
王大錘接過那杯大冰拿，指尖觸及杯身，冰涼的觸感讓他眉頭微蹙。他沒有立即飲用，而是輕輕晃動杯子，看著深褐色的液體與白色奶精交融，冰塊在其中輕輕碰撞。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咖啡特有的微苦與奶香。
他緩緩將杯子湊到唇邊，淺嚐一口。
微苦，帶著冰涼。咖啡因的刺激瞬間湧上。
王大錘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僵硬。他原本內斂的氣息，此刻竟有一絲波動。他緊緊握住咖啡杯，指節發白。
「這……」王大錘的聲音有些嘶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
陳發看他這樣，心裡一緊。他怕又是哪位修士喝了咖啡上癮，又要「悟道」出什麼奇怪的東西。他連忙上前一步，試圖解釋：「王道友，這是大冰拿，喝了會有點提神的效果。如果覺得太苦，旁邊有糖包……」
「提神？」王大錘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陳發，那眼神中沒有了疲憊，只有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激動。他不再理會陳發的解釋，而是大口地將杯中的咖啡飲下，動作粗獷，與他之前的從容判若兩人。
咖啡液隨著喉嚨滑落，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涼與苦澀，直接衝擊著他的靈台。
刹那間，王大錘的周身散發出一股微弱的光芒。他盤坐於地，雙目緊閉，眉心處浮現出一道若隱若現的裂痕，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中掙脫出來。
「心魔……」顧清寒輕聲呢喃，清冷的臉上露出震驚之色。「他的心魔，鬆動了！」
陳發傻眼了。心魔？他不過是給對方一杯快過期的大冰拿，怎麼又扯上心魔了？他看著王大錘周身不斷變化的氣息，心裡只有一句話：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啊？他只想下班啊！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過去，王大錘猛地睜開雙眼。他眼中精光爆射，隨後又迅速內斂。他緩緩起身，周身氣息變得更加深邃，原本蒼白的臉色也變得紅潤了幾分。
他朝陳發與顧清寒深深一拜，姿態恭敬無比。
「百年瓶頸，一朝突破。心魔業障，盡數消散。」王大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興奮。「魔神大人所賜『冰凝苦盡之因果』，王大錘銘感五內！」
陳發看著眼前這個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王大錘，以及他口中又多了一個奇怪稱謂的自己，只覺得世界觀再次受到了衝擊。這就是一杯即期大冰拿啊！
「王道友無需如此。」顧清寒清冷的聲音響起，她扶起王大錘，目光卻投向陳發，眼中滿是崇敬。「店長的大道深不可測，非我等所能揣度。然王道友能從一杯『冰凝苦盡』中得悟，亦是自身造化。」
王大錘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再次看向陳發的眼神中，已沒有了之前的試探與審視，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敬畏與狂熱。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望向店外。
這間便利商店，以及這位深不可測的店長，或許能為這修真界，帶來真正的改變。他王大錘，萬劍宗主，已找到了一條比劍道更為廣闊的路。他將義不容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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