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幹線從東京出發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十二分。
宮本涼介靠著窗邊的座位,把筆電放在摺疊桌上,試圖在抵達東京之前把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整理清楚。他昨晚只睡了三小時,不是因為害怕,他因為告訴自己,是因為回家之後又喝了一罐咖啡,才導致睡眠不佳。
跟那兩張照片沒有關係。
車窗外,東京密集的建築群正迅速後退,逐漸被神奈川縣的郊區風景所取代。低矮的住宅、夾在樓房縫隙間的稻田、偶爾出現的山丘。這種從都市網交也過度的景象,在平時會讓涼介有一種輕微的解脫感,但今天他完全無心欣賞,眼睛始終盯著螢幕上那些他徹夜搜到的文字。
關於「七階廊」的資料少的驚人。
這本身就是件奇怪的是。在網路資訊幾乎無所不包的今天,一棟有過十九起死亡的廢棄旅館,理應早已成為都市傳說愛好者和靈異探險平到的熱門題材。然而當涼介輸入「七階廊」、「京都廢棄旅館」、「七樓走廊」等各種組合的關鍵字時,搜尋結果卻稀少得令人費解。
他找到幾篇零散的論壇留言,大多是十幾年前的舊聞,而且留言幾乎都以相同的方式結束。要麼是原發言者再也沒有回復,要麼就是整個討論串在關鍵訊息出現後被刪除,只留下「此內容已由管理員移除」的灰色文字。
其中一篇留言讓他停下來看了很久。
發文時間是2009年,發文者的ID是
「yuki_k_1987」,內容是這樣的:
「我的外祖父曾經在那家旅館工作過,那是昭和四十年代的是。他說那棟樓從一開始就有問題,不是後來才變得。他說走廊的盡頭本來應該是一堵牆,不是一扇門。那扇門是後來才加裝的,但沒人知道是誰在牆上開了洞、裝上那扇門的。建築師的設計圖上,那個位置根本沒有門。」
留言下方有三則回覆,第一則有人問「那扇門後面是什麼」,第二則有人說「假的吧是騙人的」,第三則是原發文者「yuki_k_1987」的回應:
「外祖父說他只打開過那扇門一次。他說他看見了走廊。」
然後就沒了。
涼介將這段話複製到他開啟的記事本檔案中,標註了問號。走廊後面還有走廊?如果旅館的格局是在七樓走廊盡頭設有一扇門,而門後通往的空間在建築圖紙上並不存在。這可以有幾種解釋:施工時的違規增建、舊有結構被錯誤紀錄,或者單存是論壇上的都市傳說經過加工,毫無根據。
但「yuki_k_1987」這個ID讓他多想了一秒。
1987。
那張舊照片拍攝的年份。
他繼續往下翻,又找到了另一個片段,來源是某個已經停更的個人部落格,最後更新日期是2014年。部落格主人自稱是業餘歷史研究者,對京都的舊建築感興趣,他在文章中附上了幾張從某處掏來的舊文件影本,內容是關於那棟旅館在戰後初期申請建築許可的文書紀錄。
大部分文字都是官僚式的日文宮文體,枯燥乏味,涼介快速掃過,直到文件右下角的一段手寫附註讓他放慢了速度。
那段手寫字跡十分潦草,彷彿是某位審核官員在公文上隨手寫下的備註,但部落格主人特意將它放大標註出來,並附上了他自己轉寫的版本:
「地翻確認困難。該地現有建築之地基,部分重疊於舊紀錄中之『不建地』範圍內。舊地圖標記原因:
不明。建議追查,但時間緊迫,暫予通過。」
「不建地」。在日本在日本的土地分類制度中,「不建地」通常意指某塊土地因地質、法規或其他原因而被標記為步德建設的區域。歷史上常見的原因包括:地質不穩定、曾發生過重大事故,或者……在更古老的分類系統中,有某種未被詳細記錄的「禁忌」。
那棟旅館,有部分建設在本不該建設的土地上。
涼介將這段紀錄也複製到文件中,接著靠回椅背,讓視線從螢幕上移開,望向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新幹線已經越過靜岡縣,富士山在遠處的雲層中若隱若現,那完美的三角形顯得異常平靜。
他手機震動了。
是千夏:「你在路上了嗎?」
「快到名古屋了,大概再一個小時到京都。」
「好。我在四條附近的一家咖啡廳等你,我把地只傳給你。涼介……謝謝你來。」
涼介看著「謝謝你來」這四個字,沉默了片刻,才回覆:「不要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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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夏看起來比涼介記憶中更加憔悴。
她坐在咖啡廳角落的座位,面前放著一台筆電和一疊厚厚的列印文件,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擱在一旁。她抬頭看見涼介走進來,臉上浮現出一個複雜的表情。介於如釋重負和尷尬之間。
「長途跋涉了吧。」她說。
「沒事。」涼介在對面坐下,將外套掛在椅背上。
「把找到的東西都拿給我看看。」
千夏點了點頭,把那疊文件推過來。「我在京都已經待了一週。本來只是例行採訪,收集當地的都市傳說題材。我有個習慣,到了新地方會先去查當地的拆除公告,因為舊建築被拆掉之前,往往是蒐集口述歷史的最後機會。」
她翻開文件的第一頁,那是一份官方的建築拆除預定通知,涼介掃了一眼,看到建築欄位名稱裡用正是字體印著:「舊,河原町七番館」。
「七番館,」涼介唸出來,「不叫七階廊?」
「七階廊是當地居民的叫法,因為那棟建築物一共有七層,而且形狀很奇怪,不是標準的方形樓房,而是一字型的長條結構,所以從外面看就像一田很長的走廊豎立起來。」千夏說,「官方名稱是七番館,最初建於昭和二十八年,起初定位為商務旅館,後來轉型為一般觀光旅館,1993 年廢棄。」
「 1993 年發生了什麼?」
千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擇用什麼方式說明這件事。「官方紀錄是一起意外死亡事件導致旅館聲譽受損,隨後資金週轉不過來,最終停業。但是……」她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推到涼介面前,「這是當時地方報紙的報導。」
那是一份影本,紙張已泛黃,標題以黑體字印著:「七番館で宿泊客行方不明、翌朝七階で発見」。*七番館住宿旅客失蹤,翌日凌晨於七樓發現
涼介快速瀏覽報導內容。1993 年 11 月,一名來自大阪的商務旅客在七番館住宿期間失蹤,同行的同事向旅館通報後,工作人員展開搜索,但當天深夜仍無所獲。翌日凌晨五點,一名清潔員在七樓走廊發現了那名旅客。他坐在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背靠著門,意識不清,無法言語,被送醫診斷後為嚴重低溫以及脫水。但旅館有暖氣設備,且失蹤時間僅約八小時,醫院方面對於如此嚴重的生理狀況感到困惑,報告中使用了「難以解釋」一詞。
但最讓涼介在意的,是報導末尾那段幾乎被輕描淡寫帶過的細節:「該旅客甦醒後,表示對失蹤期間的任何記憶皆無印象,唯一反覆提及一件事。他說:他夢見自己在一走廊裡走了很久,走廊沒有盡頭。」
「這個人後來怎麼樣了?」涼介問。
「我查過了,」千夏說,語氣平靜,但眼神中透著某種神色,「他在醫院住了三週,出院後辭掉工作,搬離大阪,之後便完全從公開紀錄中消了。我找到他的一位前同事,那人說,他出院後判若兩人,整天不說話,眼神空洞,而且有一個習慣……」
「什麼習慣?」
「他出院後,不管在哪裡,不管什麼時後,只要進入一個有走廊的空間,就會一直往走廊的盡頭走。停不下來。要有人強行拉住才行。」
咖啡廳裡的音樂輕柔地流淌著,是鋼琴曲,安靜舒適。涼介把那份報導的影本放回桌上,用兩根手指輕輕按住它,彷彿在確認它的真實存在。
「那之前的十九起死亡呢?」
千夏翻出另一疊文件。「這是我花了一整個星期才拼湊出來。官方紀錄分常分散,有些在警察廳的舊檔案裡,有些在地方法院的文書裡,還有幾起我是從當地的地方誌裡找到的。涼介,這十九起死亡裡,有十七起的死因是從七樓墜樓。
「自殺?」
「有五起被判定為自殺,其餘八起是意外,或者判定不明,但是……」她又抽出一張,「這是其中一份意外判定的報告,1978 年,一名旅客從七樓走廊的窗戶墜落身亡,判定為失足。但根據現場調查記錄,當時所有的窗戶都是從內側被鎖上的。」
「怎麼可能從一扇上鎖的窗戶失足墜落?」涼介說。
「不可能。」千夏說,「所以那份記錄在後面補了一行字,說可能是墜樓之後,窗戶因為衝擊力道自動回扣鎖死。但現場報告同時記載,窗框上沒有任何撞擊或破損的痕跡。」
涼介沉默了一會兒。外面的街道傳來車聲和人聲,完全正常的京都市區午前景象。他想起了一件事。
「你說那張照片不是你拍的,」他說,「但他出現在你的手機向不理。你說你當時在三公里外的咖啡廳,是這家咖啡廳嗎?」
千夏緩緩地點了點頭。
「所以當那張照片出現在你手機裡時,你人在這裡。」涼介把話釐清楚,「在三公里外,身處人群之中,手機正在充電。而那張照片的拍攝地點,卻是在三公里外的廢棄建築裡。」他停頓了一下,「千夏,除了你自己,還有其他人知道你在調查這棟旅館嗎?」
千夏眼神微微一閃。
「有一個人,」她說,「田中守教授。他是京都大學民俗學系的退休教授,在當地進行了四十多年的田野調查。當我開始調查七番館時,有人告訴他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我去拜訪了他。」
「他說了什麼?」
千夏將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疊,涼介注意到他的指節有些發白。「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千夏說,聲音很平靜,「是:『你不應該來調查這件事。但既然你已經來了,有一件事你必須記住。』」
「什麼事?」
「他說:『七番館七樓走廊盡頭的那扇門,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不能打開。不是因為有什麼危險的東西。』」千夏停頓了一秒,「『而是因為那扇門後面什麼都沒有。那扇門後面是牆壁。但是每個打開過那扇門的人,都說他們走進去了。都說裡面還有一條走廊。』」
涼介想起那篇論壇留言
「他說他看到了走廊。」
「然後,」千夏繼續說,「他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你有沒有做過夢,夢見自己在一條走廊裡走著?』」
「你有嗎?」涼介問。
千夏沉默了將近十秒。
「涼介,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彷彿連自己都不想聽見這句話,「我夢見我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著,走廊兩側是木質的牆壁,天花板上掛著幾盞螢光燈,其中一盞快壞了。走廊盡頭,有一扇深褐色的門。」
「我走了很久。走廊沒有盡頭。」
「但是,」她抬眼看著涼介,「在我醒來前,我轉過頭,看見身後的走廊哩,有什麼東西站著看著我。」
「就像照片裡那樣。」
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不知何時停了。兩人都沒有說話,窗外,街道的聲音忽地變得遙遠。
涼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一則訊息,發件人那裡顯示的不是任何聯絡人的名字,而是一串亂碼。只有一行字,是日文:
「七階には行かないほうがいい。」*最好不要去七樓。
他把手機轉過來給千夏看。
千夏的臉色變了。她伸手接過手機,仔細看著那發件人ID的亂碼,然後慢慢把手機放回桌上,她的手,明顯在微微地顫抖。
「怎麼了?」涼介問。
「這個ID,」千夏說,「這串亂碼,如果你用照和時期的就是電報編碼解讀的話……」
「是什麼?」
「是一個人名。」她說,「是 1993 年那個在七樓被發現,後來失蹤旅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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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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