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層迴廊 - 第一章那張不該存在的照片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宮本涼介盯著螢幕上的設計稿，眼睛已經乾澀到快要流淚。他把第三罐咖啡推到桌角，揉了揉太陽穴，試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該死的字型排版上。

客戶想要的是「溫暖」，卻又要求「有衝擊感」。涼介在這兩個相互矛盾的形容詞之間掙扎了整整五個小時，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客戶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事務所裡只剩他一個人。

同事們早在八點前就陸續下班，連加班狂魔前田先生都在九點打個哈欠說「明天見」，拎著包消失在電梯裡。東京的廣告業就是這樣，表面上大家高喊著「Work-Life Balance」，實際上每個人都默默地在做著另一半看不見的工作。

涼介打開手機，想透過threads的廢文讓大腦稍微喘口氣。

就在這時，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橋本千夏。

他看著那個名字，心頭微微一緊。千夏是他的前女友，分手已經快兩年了。她轉型做自由撰搞人，專門替一些小眾的靈異雜誌和網路媒體寫都市傳說的報導。

這也是他們最終分手的原因之一。

涼介是個徹頭徹尾的理性主義，對那些「親眼目睹」或「詛咒傳說」的故事完全沒有耐心，而千夏卻越陷越深，甚至開始相信那些自己寫的東西。

他點開訊息。

「涼介，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但我需要你幫個忙。是設計的事，不是別的。我有一張照片，我需要你告訴我，這張照片有沒有被後製過。」

涼介皺了皺眉頭，又是這種事。

「拜託了，我是認真的，我現在真的很害怕。」

涼介看著「很害怕」這三個字，猶豫了片刻。

千夏不是那種會說自己很害怕的人。他採訪過自殺森林青木原，曾經在廢棄的精神病院裡待了整整一夜，還曾跑去問路邊的流浪漢關於「地下道惡靈」的故事，回來之後還笑著說「其實還蠻有趣的」。

一個連青木原都不皺眉頭的人，說她害怕。

他回覆：「把照片傳給我。」

三秒後，照片出現在螢幕上。

涼介靠近螢幕，瞇起眼睛仔細看。

這是一張在某條走廊拍攝的照片，走廊很長，視線向前延伸，兩側是舊式的木質牆壁，天花板上掛著幾盞略顯昏黃的螢光燈，其中一盞燈似乎快壞了，光線不穩定，使得照片中央那段走廊帶著一種搖晃的、夢境般的模糊。地板是深色的木頭，年頭應該不短，因為鏡頭前方延伸著幾道細長的裂縫。

走廊鏡頭是一扇門。

門是關著的，深褐色，上方掛著一個牌子，但因為距離太遠，牌子上的文字在照片裡模糊到無法辨認。

問題就在走廊的右側。

走廊右側的牆壁上，開著幾扇門。有些是開著的，有些是關著的。在其中一扇半開的門裡，有某樣東西正往外張望。

乍看之下，那只是光影的錯覺。黃色的燈光打在半開的門縫上，投射出一個暗影，形狀不規則，可能是房間裡的任何一樣東西：椅子、衣架、窗簾……

但是涼介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不對。

那個影子的輪廓，有肩膀的弧度。

有脖子的角度。

有一個微微歪向一側的人形頭部。

而且，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在那個影子裡應有臉部的位置，有兩個細微，幾乎可以忽略的亮點，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反光。

像是眼睛。

涼介將螢幕放到最大，湊近去看。

放大之後，那個影子的細節變得更清晰，卻也更模糊。清晰在於他終於能確認那輪廓是個人形；模糊則是因為放大到這種程度後，所有的像素全碎裂成色塊，那兩個「眼睛」也變成兩團灰色的、意義不明的點。

他往後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

這只是光影效果，他告訴自己。人腦天生會從隨機的視覺資訊中辨認出人臉，這稱為「幻想性錯覺(Pareidolia)」，是完全正常的認知現象。

他打了幾個字回覆千夏：

「照片本身沒有明顯後製的痕跡。我看不出有剪接或合成，曲線也正常。但光影效果會讓人腦自動腦補出人形，那是正常的視覺錯覺，不是真的有人。」

千夏的回覆速度快得彷彿一直盯著螢幕等著他。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涼介，這張照片拍攝時，那棟大樓已經被封閉三十年了。門窗都從外面釘上木板，電力也切斷了，沒有任何人能進去。」

涼介盯著這段話。

「而且，」千夏繼續傳來，「我翻出了同一個地點、1987 年拍攝的舊照片。同一個角度，同一扇門，同一個位置。那裡也有一個影子。一模一樣的姿勢。」

第二章照片傳了過來。

這是一張黑白相片，充滿年代感，邊緣帶著老照片特有的輕微泛黃。就算是掃描後的數位檔，也能感受到時間的那種重量。畫面構圖與前一張幾乎完全相同：同一條走廊，同一個視角，同樣昏黃的燈光(在黑白照片裡呈現深淺不一的灰色)，同樣的深色木地板上的裂縫，以及同樣緊閉在遠處的那扇門。

同樣半開的那扇門。

同樣的影子，站在同樣的位置，頭歪向同樣的方向。

涼介感覺到後頸有東西爬過。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邊，看著窗外東京深夜的燈火。這座城市從來不會完全沉睡，路燈、便利商店的招牌、遠處高樓的警示燈，在黑暗中拼湊出一個永遠清醒的輪廓。

這只是兩張照片，他心想。拍攝角度相同，是因為拍照的人站在同樣的地方。影子相似，是因為那個房間裡可能有同一件未曾移動過的物品。比如一個固定的衣架，或者一盞落地燈。

他轉身回到電腦前，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螢幕上。

比對了三分鐘之後，他發現一件讓他非常不舒服的事。

兩張照片中的影子，不僅姿勢相同。

連影子的長度比例也幾乎完全一致。

這意味著，如果影子是由房間裡的某個靜物投射出來的，那麼兩張照片的光源方向必須幾乎完全相同。但前一張照片是用現代手機拍攝的，光源來自走廊的螢光燈；後一張是 1987 年的舊照片，當時如果電力已經中斷，光源應該是拍攝者自帶的閃光燈或手電筒……

兩者的光源方向本應完全不同。

但影子卻一模一樣。

他傳給千夏：｢這棟樓在哪裡？」

｢京都。」她回答。｢是一棟老旅館，昭和三十年建的。1933年發生一件事之後就被廢棄了，當地人叫它『七街廊』。我本來只是去採訪周邊居民，收集傳說素材，但我在拆除通知上看到了這個詞，然後開始查……涼介，我查到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什麼東西？」

停頓了將近一分鐘，千夏才回覆：

｢1993年廢棄之前，這間旅館在四十年間，一共發生了十九起死亡事件。官方說法都是自殺或意外。但是，每一起死亡，都發生在同一個地方。」

涼介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一些。

｢哪裡？」

｢七層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後面。」

涼介的視線緩緩移回螢幕上那兩張並排的照片。走廊盡頭，那扇深褐色的門。

｢還有，」千夏繼續｢我去查了每起死亡案件的相關文件。大部分已經很難找了，但我找到了其中七起的現場調查報告。涼介，這七份報告裡，全都有記載了一件事：死者在被發現的時候，臉都是朝著那扇門的方向。」

｢即使是死在完全不同位置的人，被發現時，臉也都是朝著那扇門的。」

辦公室的空調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嗡聲，涼介猛地回頭看。只是那台老舊的空調在深夜發出的機械噪音。

它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已經不知不覺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所有東西線索重新梳理：一棟廢棄的舊旅館，四十年內十九起死亡，一張三十年後拍攝的照片上出現了與三十七年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影子，以及一位自由撰稿人在深夜說她｢很害怕」。

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死亡事件是巧合與統計學的問題，廢棄建築本就危險；兩張相似的照片，是光線與環境的巧合；千夏說她害怕，是因為她長時間沉浸在恐怖題材中，對自己挖掘出來的資料過度投入了情感。

完全合理，完全可以解釋。

他打了最後一則訊息：｢千夏，你現在人在哪裡？」

｢京都。」

｢那棟旅館附近？」

又是一段將近一分鐘的沉默。

然後：｢涼介，那張新照片，不是我拍的。」

涼介看著這句話，讀了三遍。

｢我今天根本沒去那棟旅館。那張照片今天下午出現在我手機的相簿哩，但我的拍攝紀錄顯示，那個時間點，我的手機在充電，而我在三公里外的咖啡廳。」

辦公室的空調再次嗡嗡作響。

這次，涼介沒有回頭看。

他盯著手機螢幕，感覺到一種非常陌生的、幾乎可以說是原始的不安，正在他的胸腔深處慢慢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理性世界裡，悄悄地、靜靜地打開了一條縫。

｢我明天去京都找你，」他打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做了決定。

｢把那棟旅館的地址給我。」

千夏傳來地址，然後傳來最後一則訊息：

｢小心一件事。」

｢那棟旅館所有死亡事件的死者，沒有一個是當地人。全部都是從外地來的。」

｢都是被某個人(或者某件事)，帶到那裡去的。」

涼介把手機放下，重新望向螢幕上那兩張並列的照片。

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門縫裡的影子，頭微微歪向一側，無聲地看著鏡頭。

注視著他。

他關掉螢幕，開始訂明早的新幹線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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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終

*照片不知什麼原因抓不到電腦，也刪不掉，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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