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十八章偏在這時

第三回月信遲下來時，蘇清和起初並未多想。

景修出生後，她的身子一直養得不算穩，氣血也還虛著，偶爾日子錯一錯並不算稀奇。更何況這些時日她白日裡往蘇家走了兩趟，回來又總是惦記著圖樣與機樣，夜裡還被裴行舟纏得比從前更深，整個人像是被兩種截然不同的牽扯拉著，疲乏裡帶著一點久違的熱意，竟連日子都沒仔細去記。

直到某一日清晨，青黛捧了盞溫水進來，見她才聞到小廚房剛熬好的蓮子羹味道，眉心便極輕地蹙了一下。

那蹙眉很短。

短得若不留心，幾乎看不見。

可青黛跟了她這樣多年，心裡卻還是莫名一跳。

“姑娘怎麼了？”她低聲問。

蘇清和抬手按了按胸口，搖了搖頭：“沒什麼，方才聞著有些悶。”

青黛捧著盞子的手微微一緊。

太像了。

實在太像了。

她不敢往下深想，只勉強笑了一下：“是不是昨夜沒睡好？奴婢讓小廚房換些清淡的來。”

蘇清和“嗯”了一聲，卻沒立刻接話。

她垂下眼，目光很輕地落在自己小腹上，心口像有一枚極細的針，不輕不重地扎了下去。

也是太像了。

像第一回有景晏時的晨起犯噁心，像第二回懷景修時那種忽然翻上來的悶意，像她這些年身體裡早已熟悉到近乎本能的某種訊號。

她靜坐片刻，慢慢伸手去端那盞水，卻在碰到杯壁時，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不會的。

她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不會偏偏是現在。

明明她才剛剛敢對裴行舟說出“我不想再等了”，明明她才剛剛重新站回蘇家織房裡，明明那幾張她自己改過的圖樣才有了一點往下走的模樣，明明裴行舟也已在學著放她往外走——

偏偏，不該是現在。

可這念頭才剛落下，胃裡便又翻了一下。

蘇清和一下閉了閉眼，將那口悶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青黛站在一旁，瞧見她這模樣，臉色已微微白了。可她不敢說，也不敢問，只小聲道：“姑娘，奴婢去把府醫請來？”

蘇清和本能地想說不用。

可那一句話到了嘴邊，卻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她心裡太清楚，有些事，不是她不想承認，便能當作沒有。

她握著那盞溫水，過了很久，才低聲道：“去吧。”

青黛應了一聲，幾乎是立刻轉身出門。

屋裡忽然靜了。

景修還在小床裡睡著，呼吸細細的，景晏則被乳母帶去了外間，正奶聲奶氣地學著說話。那是最尋常不過的日常聲響，柔軟，安穩，甚至帶著一點她從前極珍惜的煙火氣。

可此刻，蘇清和坐在這一片安穩裡，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她不愛孩子。

也不是因為她真狠得下心，一聽見有孕便先想到抗拒。

而是因為這一刻，她比誰都更清楚地知道——若真是有了，這個孩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這些日子一點點騰出來的工夫會重新被收回去。

意味著蘇家織房、圖樣、機樣圖、她眼裡那點剛剛亮起來的光，都會再一次被一句“等以後”推遠。

意味著她又得回到那個熟悉的位置上，重新做一個被孩子、被身體、被這個家牢牢牽住的人。

而這一次，比起前兩次更可怕的是——

她已經重新看見過自己了。

一個人若從未見過另一種活法，倒也罷了。可若她已重新摸到一點光，再要她回去，便不再只是“辛苦”那樣簡單。

而是像活生生把剛長出來的自己，又按回去。

蘇清和坐在那裡，手指慢慢收緊，連骨節都泛出一點白。

裴行舟進門時，第一眼便看出了不對。

蘇清和很少會這樣坐著發怔。她平日裡便是再累，眼神也總是有著落的——落在孩子身上，落在手邊的圖樣上，或者落在他臉上。可此刻，她坐在窗邊，整個人竟像是被什麼定住了，連神色都淡得近乎安靜。

“清和？”

他走近兩步，低聲喚她。

蘇清和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眼底很輕地動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對他笑。

裴行舟心口微微一沉。

“怎麼了？”

蘇清和看著他，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我讓青黛去請府醫了。”

這一句來得沒頭沒尾。

裴行舟眉心立刻蹙起：“哪裡不舒服？”

蘇清和垂下眼，手掌很輕地覆在自己小腹上，卻像只是下意識的動作，片刻又移開了。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這句話說得太輕。

可裴行舟幾乎是在下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屋裡沒有誰再說話，連外間景晏的笑聲都像一下遠了。

某種極其微妙的沉默，就這樣無聲地壓了下來。

裴行舟看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許久才低聲道：“先讓府醫看。”

蘇清和點了點頭。

她也只能讓府醫看。

除此之外，旁的什麼都做不了。

府醫來得很快。

這已不是頭一回進王妃內室，他行禮後便放下藥箱，在榻邊坐下，隔著軟帕替蘇清和診脈。屋裡極靜，靜得只剩下燭芯極細的一聲爆響。青黛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府醫臉上的神色。

而裴行舟站在窗邊，面上仍是平靜的，手指卻已在袖中慢慢收緊了些。

診脈的時間其實不算久。

可對屋裡每一個人而言，卻都像被拉長了一般。

直到府醫收回手，慢慢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禮。

“恭喜王爺，恭喜王妃。王妃……這是有喜了。”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屋裡竟像比方才更安靜了。

青黛先是臉色微白，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裴行舟站在那裡，一時也沒有開口。

只有蘇清和，垂著眼坐在榻邊，神色安靜得近乎平淡。

像她方才心裡那點“也許不是”的僥倖，終究還是被這一句話輕輕碾碎了。

偏在這時。

真的偏在這時。

她才剛剛敢把自己往前放一放，才剛剛開始相信有些事不必總等到“以後”，才剛剛在蘇家織房裡重新看見自己眼裡有光的樣子，第三個孩子便來了。

命運像是故意挑了這個時候。

挑在她終於不想再等了的時候，重新把她推回那條最熟悉、也最窒息的路上。

府醫還在說些什麼。

大約是月份尚淺，脈象還要多將養；大約是王妃身子前些時日勞神，該更加小心；大約是這一胎來得不早不晚，若好好安養，未必不能穩妥。

蘇清和一句都聽不太進去。

她只覺得耳邊像罩著一層極薄的霧，什麼聲音都隔著一點距離。

裴行舟終於開了口，聲音低而沉：“你先下去。”

府醫應聲退下，青黛也咬著唇，極輕地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蘇清和仍舊坐著，目光垂在自己交疊的手上，連姿勢都沒有換。裴行舟看著她，胸口那口氣也像是一直沒有真正落下去。

他以為自己會先高興。

畢竟這是他們的第三個孩子，是他與她之間又一重血脈相連的牽繫。更何況這些時日他自己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危機感與不安，也確實在某些極深的地方，曾被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念頭碰過——若她再有一個孩子，是不是就會重新更多地留在王府、留在自己身邊。

那念頭很輕，也很快。

快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

可此刻，當府醫真的說出“有喜了”三個字時，他心裡竟沒有半分輕鬆或喜色。

因為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有了孩子”的圓滿，而是蘇清和這樣過分安靜的神色。

那安靜裡沒有喜。

甚至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柔軟。

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像是這個消息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從極高的地方，重重壓下來，壓得她連反應都來不及有。

“清和。”裴行舟低聲叫她。

蘇清和這才慢慢抬起頭來。

她看著他，眼底沒有淚，也沒有怨，只是很輕地問了一句：

“你高興麼？”

這一句太突然。

裴行舟整個人都像微微僵了一下。

他高興麼？

若在從前，他大概會高興的。又有了孩子，王府子嗣綿延，這個家與她牽得更深，他自然該高興。

可此刻對著蘇清和這雙太過安靜的眼，他竟一時答不上來。

因為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若真的回答“高興”，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她剛剛說出不想再等、剛剛想替自己抓回一點人生的時候，他卻因這個孩子而覺得安心。

那安心，甚至會讓他自己都不齒。

他沒有立刻出聲。

蘇清和望著他，也並不催，只是安安靜靜地等。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一句。

也許是因為她太清楚，這個孩子對裴行舟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又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意味著這個家更穩、更滿，也意味著……她會重新被孩子與王府牽得更緊。

而對她來說，這一切都恰恰相反。

她不是不疼這個尚未成形的孩子。

只是她第一次這樣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孩子會再次把她推回去。

推回那個只能不斷往後放自己的人生裡。

裴行舟終於低聲開口：“我……”

只起了一個頭，便又頓住。

因為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一瞬間在心底極深處掠過的那點東西，到底算不算高興。

那更像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鬆動——彷彿那個剛剛開始往外走、眼裡有了別樣光彩的蘇清和，又被某種更牢的東西重新繫回了自己身邊。

而這種鬆動，讓他幾乎在下一瞬就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寒意。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這些日子夜裡那種近乎失控的黏與纏，最終竟真的導向了什麼。

原來那點隱秘的佔有與不安，不是沒有後果的。

他望著蘇清和，胸口像被重重壓住，最後只啞聲道：“我先叫人把景晏、景修帶遠些。你先歇一歇。”

這不是回答。

蘇清和自然也聽得出來。

她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隨即便垂下眼，淡淡笑了笑：“好。”

這一聲“好”，和過去很多次一樣，仍是溫柔的。

可裴行舟心裡卻忽然一沉。

因為她又變回去了。

變回那個一聽見旁的話，便本能地收起自己真正念頭的蘇清和。

這原本是他最熟悉的樣子。

可此刻，他看著她這樣低頭應下來，卻第一次無比清楚地感覺到——這不是安穩，而是她又一次把自己往後退了一步。

裴行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外頭景晏還在小花廳裡玩，景修也被乳母抱著哄睡。孩子們都安然無恙，內院上下依舊井井有條，這一切原該叫人心安。可他立在長廊下，夜風一吹，胸口那股沉悶卻越來越重。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方才那一瞬，他心裡確實有過一點近乎本能的鬆。

不是歡喜，不是期盼，更不是做父親的純粹欣然。

而是——

這個孩子來了，她就會重新更多地留在自己身邊。

這個念頭太卑劣。

卑劣到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

可它偏偏真實存在。

他站在夜色裡，指節一點點收緊，幾乎第一次對自己生出一種近乎厭惡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愛她，不懂得怎麼放手，卻也總是在學。

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心裡那點想留住她的本能，早已比他承認的更深。

深到哪怕她剛剛說過不想再等，哪怕他也明白這個孩子意味著什麼，潛意識裡竟仍會因它的到來，生出一絲安定。

而那一絲安定，正是最讓他心驚的地方。

屋裡，蘇清和獨自坐了很久。

府醫的話還像浮在耳邊，青黛方才退下前那一眼擔憂的神色，也仍在眼前晃著。可這些都不及她心裡那個念頭清楚——

她若留下這個孩子，便又要開始等了。

等它長穩，等它出生，等它滿月，等景晏景修再大一些，等自己身子養好，等所有事都終於安穩……而到那時，她好不容易才抓回來的一點自己，還能剩下多少呢？

她不知道。

也不敢再拿一句“以後總有機會”來哄自己。

因為這一回，她已經不再信了。

窗外風很輕，吹得窗紙微微作響。

蘇清和坐在那裡，過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覆上自己尚還平坦的小腹。

那裡什麼都還感覺不到。

可她心裡，卻已經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第一次站在了一個從未真正站過的位置上——

孩子，和自己。

她從前從未把這兩件事真正放到一處衡量過。

可偏在這時，命運將它們一起推到了她眼前。

而她也終於第一次，不是不疼孩子，而是先看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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