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十七章他比從前更黏她

自那一日窗下說開之後，裴行舟待蘇清和，表面上並沒有太多不同。

他仍舊是那副寡言冷靜的模樣，晨起去前院議事，晚間回來先問孩子，再看她今日累不累；她若說想去蘇家織房，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第一句便先說路遠、天熱、身子要緊，而是真的叫人去備車、去問那邊可曾安排妥當。

他甚至比從前更肯讓她碰那些舊樣冊與機樣圖了。

景晏若鬧著要母親，裴行舟常常先一步把孩子抱走；景修若醒了，乳母抱進來前，他也會先問一句是不是餓了、是不是該換襁褓了。內院裡的人都看得出來，王爺這些日子越發將兩位小主子的事放在心上，像是生怕哪一點沒顧到，便又累著了王妃。

這樣的改變，連青黛都鬆了口氣。

私下裡替蘇清和鋪床時，她還忍不住小聲道：“王爺如今倒真像把姑娘說的話聽進去了。”

蘇清和坐在妝台前，正將一張從蘇家帶回來的圖樣慢慢收進匣子裡。聞言手指微微一頓，唇角也輕輕彎了一下：“嗯。”

她自然看得出來，裴行舟是在學著退一步。

不是裝樣子，也不是敷衍她。

而是真的笨拙地、一點點地，替她騰出工夫來。

這樣的讓步已很難得。

可也正因如此，她便更沒想到，另一種變化，竟也在悄悄生出來。

那是夜裡。

起初只是他回內院的時辰更早些了。

有時前院的折子還未批完，他也先回來，將東西一併帶到內室。蘇清和若在窗下看圖樣，他便坐在不遠處陪著，偶爾抬眼看她，目光沉沉靜靜的，也不說什麼。等她看得久了，他便走過來，先把她手邊那盞放涼的茶換掉，再低聲道一句：“差不多了。”

這樣的“差不多了”，比從前柔和許多。

蘇清和有時會聽，有時會再多看兩頁。

裴行舟竟也不惱。

他只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低頭對著那些圖樣，過上一會兒，再伸手將人連同圖紙一併帶離案前。

“明日再看。”他常這樣說。

蘇清和起初還會笑他：“你如今嘴上不攔，手上倒還是要管。”

裴行舟看著她，聲音很低：“夜深了，該歇。”

這話說得平平，聽不出什麼旁的意味。

可偏偏自那之後，夜裡他抱她的時候，卻比從前更緊，也更久。

像一個人白日裡已經勉強學會了放手，到了夜裡，便本能地想再把人收回來一些。

蘇清和並不是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她只覺得裴行舟近來比從前更常待在她身邊，也更常在夜裡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她若白日裡去了趟蘇家，回來後他更是格外沉默些，話不多，卻總要將她抱得很緊，掌心覆在她後腰或小腹上，久久不肯移開。

有一晚她從蘇家回來，心裡還揣著那幾張新畫的紋樣，沐浴後便坐在燈下又翻了一遍。

裴行舟進屋時，正看見她低頭對著紙頁出神。

燈火昏黃，照得她側臉柔和，眼底卻有一點很細碎的亮。那點亮，讓他站在門邊停了一瞬，才慢慢走過去。

蘇清和聽見動靜，抬眸看他，唇邊還帶著未散的笑：“今日那位老師傅說，我上回改的那處壓花法子若再收一分，花面會更好。我方才想了半天，倒真覺得能試。”

她說這些時，聲音比平日輕快一些。

像心裡還裝著織房裡那片光。

裴行舟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紙上那幾道改過的痕跡，過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說“別看太久”，也沒有伸手就把東西收走。只是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等她自己合上紙冊，才俯下身，將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蘇清和驚了一下，下意識扶住他肩頭：“做什麼？”

裴行舟抱著她往榻邊走，聲音淡淡的：“該睡了。”

蘇清和忍不住笑：“我才看了一會兒。”

“夠了。”他把人放到榻邊，手卻還圈在她腰間，沒有立刻鬆開。

屋裡安靜。

蘇清和抬眼看他，忽然便察覺出一點不一樣。

裴行舟今日似乎格外沉默。

不是不悅，也不是冷淡，只像心裡壓著什麼，壓得太深了，便只剩下更明顯的靠近與佔有。她這樣看著他時，他的目光也沉沉落下來，像是非得確定她此刻就在自己懷裡，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才能安穩一些。

“行舟？”她輕聲叫他。

裴行舟垂眸看著她，半晌，才抬手將她鬢邊碎髮撥到耳後，低聲道：“今日在蘇家待得高興？”

蘇清和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他沉默半日，最後問出口的竟是這一句。

她望著他，輕輕點了下頭：“高興。”

裴行舟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掌心在她後腰處停了停，隨後慢慢收緊了一點。

蘇清和忽然便明白了。

他不是在問她“累不累”，也不是問蘇家安排得妥不妥，而是在問——她是不是很高興。

她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被這個認知輕輕碰了一下。

他果然是在意的。

在意她去織房，在意她重新碰回那些圖樣，更在意她在那些東西前，是不是比在王府裡更高興。

這念頭一出，蘇清和心裡反倒沒有生出什麼不舒服，只覺得有點說不清的酸軟。

因為裴行舟這樣的人，能將這份在意露出來，已很不容易。

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聲音也放輕了些：“是高興，可我不是去了便不回來。”

裴行舟眸色微動，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清和便又笑了笑，像是在安撫他，又像只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只是喜歡那些東西。可我喜歡你，也喜歡孩子。”

這句話落下，裴行舟扣在她腰間的手，終於慢慢鬆了些。

可下一刻，他低下頭來親她時，那力道卻比平日更深。

不像尋常夫妻間溫溫柔柔的親近，更像是壓抑了半晌後，終於本能地想從她身上重新確認什麼。蘇清和起初還能含著笑應他，到後來卻被他逼得微微仰起了頭，手指也不自覺攥緊了他肩頭的衣料。

“行舟……”她氣息有些亂，低低喚了一聲。

裴行舟這才稍稍停了停，額頭抵著她，呼吸也有些沉。

他看著她被自己親得泛紅的眼尾，聲音低啞：“你近來總在想旁的。”

這一句說得很低。

低得幾乎像一句自言自語。

蘇清和卻聽清了。

她先是一怔，隨即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輕，卻將屋裡那點原本有些繃緊的氣息一下子撥開了些。

“所以你夜裡便不許我再想旁的，是不是？”她看著他問。

裴行舟沒有否認。

他只是望著她，沉默半晌，才低聲道：“我只是想你多看著我一些。”

這一句說得實在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裴行舟會說的話。

蘇清和怔怔望著他，一時竟連笑都忘了。

她原本只是隱約覺得，他近來比從前更黏自己。白日裡尚算克制，一到夜裡，卻總像生怕她心裡還裝著什麼旁的，非得將她整個人都攏回懷裡不可。

她沒往深裡想，還只當是兩人把話說開後，他終於肯更坦白一些地靠近她了。

可此刻聽他低低說出這一句，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裴行舟不是單純地在學著愛她。

他也是在不安。

而這份不安，正叫他比從前更想把她牢牢留在自己懷裡。

蘇清和心口輕輕一顫。

那感覺很複雜，卻並不難受。

因為他在不安，也是在愛她。

只是這份愛裡，終究藏著太深的佔有。

她望著眼前的男人，過了許久，才很輕地抬手碰了碰他眉心：“你如今，倒比從前黏人些。”

這話本是帶著些打趣的。

可裴行舟聽了，竟也沒反駁。

他只垂下眼，掌心慢慢覆上她的後頸，低聲道：“不好麼？”

蘇清和沒有立刻答。

她其實想說，這樣的裴行舟，對她來說並不算不好。甚至在這些重新碰回織房與圖樣的日子裡，夜裡他這樣格外沉默卻又格外纏人的靠近，反倒讓她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她不是在往外走了，便與他離得更遠；而是他也因為她想往外走，而重新學著更深地靠近她。

這本該是好事。

至少那一刻的她，是這樣覺得的。

於是她抬起眼，望著他，聲音很輕：“沒有不好。”

裴行舟看著她，胸口那點連日來沉沉壓著的不安，竟像終於被這四個字撫下去一些。

他低下頭，又一次親了她。

這一回比方才更沉，也更久。

蘇清和被他抱進懷裡，起初還記著床頭那幾張圖樣，後來卻連這點念頭也慢慢散了。屋裡燈火柔和，窗外夜色沉靜，她被男人一點點圈回懷裡時，心裡竟真有種錯覺——

好像裴行舟是真的在學著回應她。

白日裡放她去看自己喜歡的東西，夜裡卻又用這樣近乎執拗的方式，告訴她他仍舊離不開她。

這本該是她一直想要的——

不是被困住，而是被愛著。

只是那時的她尚未真正看清，這份“被愛”裡面，究竟有多少是溫柔，又有多少是失衡。

自那一夜起，裴行舟確實比從前更黏她。

那“黏”並不總表現在言語上。

他仍舊寡言，白日裡在內院也多半只是安安靜靜坐著，看她翻圖樣、陪她用膳、偶爾替景晏把人抱走。可一到夜裡，他便總要將她整個人都攏在懷裡，像生怕一鬆手，她白日裡那些發亮的目光便又要飄去旁的地方。

有時她夜裡還想起身去看景修，他也會先一步按住她：“乳母在。”

“景晏方才像是哼了一聲。”她低聲道。

“我去看。”他總是這樣說。

然後等他將孩子那邊的事處置妥當，回來後第一件事，卻仍是把她抱回懷裡。

一次兩次，蘇清和只覺得心軟。

可時日久了，連青黛都看出些不對勁來。

有一晚她替蘇清和鋪床，見她頸側留著一點極淡的紅印，耳尖一下子就熱了，忙低下頭去，裝作沒看見。可等出了門，仍忍不住在廊下悄悄歎了句：“王爺近來……倒真比從前黏姑娘了。”

嬤嬤在一旁聽了，輕聲笑道：“夫妻間的事，你也拿來說嘴。”

青黛紅著臉不敢接話，心裡卻隱隱覺得，這並不只是尋常夫妻情濃那樣簡單。

因為王爺白日裡越肯放姑娘去看圖樣，夜裡便越像要把人重新收回懷裡。

像是白日裡讓出去的那些目光與心神，到夜裡都要加倍討回來似的。

這樣的日子，蘇清和起初也不是沒有察覺。

可她察覺了，卻沒有立刻警惕。

反而在某些時候，會很輕地生出一點近乎柔軟的錯覺。

那錯覺是——裴行舟近來是真的比從前更離不開她了。

不是因為她懷著孕，也不是因為她生了孩子、身子虛弱，而只是因為她是蘇清和，因為她一旦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一些，他便會本能地想把她重新拉回來。

這樣的“被需要”，對一個本就深愛夫君的女人而言，原本就極難不動心。

更何況，蘇清和這些年本就太習慣於在他看著自己、護著自己時覺得安穩。

所以她沒有看清楚。

也沒有立刻意識到，這種白日裡讓她去碰自己的天地、夜裡卻又更深更緊地將她拉回來的相處，本身就已帶著一點危險。

那危險不鋒利。

甚至還披著愛意。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讓人一步步沉下去。

數日後，蘇清和又去了一趟蘇家。

這一回待得比上次更久。

那位老師傅將她上回帶去的改樣試了一段，果真比舊法更穩些。蘇清和站在機前看了很久，連回府的時辰都比平常晚了一點。

回到王府時，暮色已沉。

裴行舟不在內院，顯然還未從前院回來。蘇清和原還想著，今日能趁他未回，先把帶回來的那幾張樣布與圖冊整理好，再慢慢同他說。

誰知她才剛將東西攤開，裴行舟便回來了。

他今日身上帶著淡淡的夜氣，顯然是從外頭急匆匆趕回來的，連外袍上的玉扣都還未解。進門第一眼便落在她身上，見她安然坐著，這才像鬆了口氣。

蘇清和看見他，正要笑，卻發現他神色比往常更沉一些。

“怎麼了？”她輕聲問。

裴行舟走到她跟前，先伸手碰了碰她手背，感覺到那溫度是暖的，才低聲道：“今日回來得晚。”

“在蘇家多留了一會兒。”蘇清和說著，將手邊那段新織出的樣布遞給他看，“你瞧，老師傅照我改的法子試了一段，果然比從前好。”

她說起這些時，眼底又浮出那種細碎的亮。

裴行舟看著她，心裡那點原本因她回來晚了而起的沉意，竟一下子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看見她平安回府後的鬆。

另一半，卻是看見她這樣明亮時，那種更深也更難言說的悶。

他白日裡在前院議事，偶然一抬頭，竟會忽然想，她此刻在蘇家做什麼。是不是站在機前，又是不是像現在這樣，眼裡只有那些樣布和紋樣。

這樣的念頭來得太頻。

頻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話。

可越是這樣，夜裡他見著她時，便越想將她整個人都重新攏回自己身邊。

那一夜，蘇清和幾乎是一沾枕便被他抱進了懷裡。

她起初還笑，伸手去推他：“我還沒同你說完今日——”

“明日再說。”裴行舟低聲打斷她。

他的聲音比平日更沉，抱著她的力道也更緊。蘇清和被他帶得微微一怔，待抬眼看見他那雙深沉得近乎發暗的眼時，心口忽然輕輕一跳。

“行舟？”她輕聲叫他。

裴行舟看著她，掌心覆在她腰後，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你今日在那邊待得太久了。”

這一句說出口時，連他自己都知道，這話不只是擔心她累。

蘇清和自然也聽出來了。

她望著他，忽然便明白，白日裡那一整段她待在蘇家織房、眼裡盛著光不在王府的時辰，對裴行舟而言，已足夠讓他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空落。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一軟。

她抬手環住他頸側，聲音也放得很輕：“那我不是回來了麼。”

裴行舟沒有立刻應聲。

他只是俯下身來，親她的時候帶著一種極深的沉默，像是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確定她此刻就在自己懷裡。蘇清和一開始還存著幾分清明，到後來卻也被他逼得連呼吸都亂了，只能攀著他肩頭，任由自己一點點陷進去。

帳外夜色沉沉，屋裡只餘微弱燭火。

而這一夜之後，有些原本還模糊的東西，也終於在無聲中往前推了一步。

因為裴行舟比誰都清楚，自己近來這種近乎失控的靠近，早已不只是一句“黏她”那樣簡單。

那裡頭有太多不願承認的東西——

有他對她眼裡那點光的眷戀，也有對那光不只為自己而亮時的慌亂；有他想學著成全她的心，也有他夜裡本能地想把她重新收回懷裡的佔有。

而蘇清和，雖還未完全看清這一切，卻也已在這樣日復一日的親密與靠近裡，慢慢開始把“他近來格外離不開我”這件事，記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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