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八章再往後些

入夏後，京城的天一日熱過一日。

靖王府內院樹蔭深，冰盆也備得足，照理說不算難熬。可蘇清和有著身子，又要顧著景晏，到了午後最熱的時辰，總還是覺得精神短些。她如今已不似頭幾個月那樣害喜，卻添了另一種說不出的倦，像整個人被夏日的潮氣浸著，做什麼都提不起太多力氣。

景晏卻正是最好動的時候。

他如今扶著東西已能顫巍巍走上幾步，見什麼都新鮮，偏偏又最黏蘇清和。乳母抱著哄得再好，只要瞧見母親坐在窗邊，他便要伸著手往她那裡撲，嘴裡含含糊糊地叫，雖還不成句，卻足以叫人心軟。

蘇清和從前不覺得自己是太縱孩子的人。

可做了母親之後才知道，許多原則在孩子面前，原是立不住的。

這日一早，蘇家派人送了封信來，說江南那邊新得了一位極擅改織機的老師傅，能將舊式花樓機調得更穩，織出來的緞面也更細。蘇夫人知道女兒素來對這些上心，便將老師傅改過的幾張草圖一併送了來，讓她閒時看看。

青黛將東西捧進來時，眼裡都帶著笑：“姑娘瞧瞧，夫人惦記著您呢。”

蘇清和原本正陪景晏坐在軟墊上玩木偶，聞言立時抬起頭來。

那幾張草圖一展開，她眼睛便亮了。

紙上畫得極細，從機身到綜片，連改動的榫卯位置都標得明明白白。旁人看著只覺得繁瑣，她卻是一眼便看出門道，連指尖都不自覺壓上紙頁，輕聲道：“這裡改得巧……若真照這樣調，緯線走起來會穩很多。”

她說著，竟連景晏方才遞到她手邊的木偶都忘了接。

青黛見她眼底那點久違的神采又浮起來，也跟著高興：“奴婢就說，夫人送來這些，姑娘定然喜歡。”

蘇清和沒應聲，只低頭又看了一遍。

她看得認真，心思也難得跟著活了起來。許久未碰這些東西，此刻一旦看進去，從前那些記在心裡的經緯紋路、機杼改法便像都慢慢醒了過來。她甚至下意識便想起妝奩裡還壓著一冊自己從前記的改樣筆記，若一併拿出來對著看，說不定還能再琢磨出些旁的。

這念頭一生，心口便隱隱發熱。

像有什麼被擱置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又肯輕輕動一下。

偏偏就在這時，景晏見她半晌不理自己，先是愣了愣，隨即嘴一扁，將那木偶往地上一扔，委委屈屈地哼了起來。

蘇清和被這聲音拉回神，低頭一看，兒子已經朝自己爬了過來，小手攥著她裙角，眼睛濕漉漉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冷落。

她心頭一軟，立刻便把手裡的草圖放下了。

“好了好了，母親在這裡。”她彎腰將景晏抱進懷裡，低聲哄了兩句。

景晏靠在她肩頭，不一會兒便重新安分下來，手卻仍牢牢抓著她前襟不放。蘇清和拍著他後背，餘光落到案上那幾張還未看完的草圖，心裡那點剛剛被勾起的熱意，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青黛在旁看著，低聲道：“姑娘要不先把小世子交給乳母？您把圖樣看完也不遲。”

蘇清和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先抱一會兒吧。”

這一抱，便抱到景晏在她懷裡睡著。

小孩子睡著後一身軟骨頭似的，壓得她手臂發酸，腰背也隱隱不舒服。可他難得睡得這樣安穩，她又捨不得驚醒，便只好靠在引枕上，一動不動地坐著。

等乳母終於將景晏接過去時，外頭日頭已高了。

案上那幾張草圖仍攤開著，窗外吹進來一點熱風，將紙角輕輕掀起。

蘇清和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臂，低頭看著那幾張紙，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悵然。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

只是這樣一來，先前那點想立刻把妝奩裡筆記翻出來對照的興致，竟已散了大半。

她坐了一會兒，還是將紙重新攏好，道：“先收起來吧，等午後景晏睡沉了，我再細看。”

青黛答應著，把東西收進匣子裡。

午後景晏果然睡了。

可蘇清和上午抱孩子抱得久了，午後便覺得腰有些發緊。嬤嬤過來替她按了按，勸她先睡一會兒。她原本還想著自己只閉眼養養神，等醒了再看那幾張草圖，不料這一睡竟睡得沉，等再睜開眼，外頭天色都已偏西了。

景晏醒得比她早，這會兒正由乳母抱著在外間玩。

蘇清和坐起身，怔了片刻，這才想起早上那匣子圖紙。

她下意識便叫青黛：“把今早蘇家送來的東西拿來。”

青黛應聲去了，片刻後卻捧著那匣子回來，神色有些遲疑：“姑娘，王爺方才回來過一趟，見您睡著，說這些東西費神，叫奴婢先收好了。”

蘇清和一怔：“收哪裡了？”

青黛小聲道：“收進東側櫃子了。”

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蘇清和看著那只空匣子，指尖微微頓了頓。

青黛見她不說話，忙補了一句：“王爺也是怕姑娘累著。您近來本就容易乏，這些東西看久了費眼又費心……”

蘇清和低頭接過匣子，過了片刻，才輕聲道：“我知道。”

她語氣很平和，聽不出什麼異樣。

可那一刻，心裡還是有一點東西極輕地沉了下去。

明明只是一匣子圖紙而已。

明明她若真要看，叫人再去取來便是。

明明裴行舟也不過是像往常那樣，替她把一切他認為會累著她的東西先收開。

可她不知怎的，竟忽然不太想再開口要了。

好像只要開了口，便又得解釋一句自己其實不累、其實只是想看一會兒；而她近來已說過太多次“不礙事”“我可以”，說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彷彿真是自己不夠聽話似的。

她安靜地把空匣子放到一旁，起身去看景晏。

乳母正拿著一隻彩球逗他，他笑得眉眼彎彎，一見蘇清和過來，立刻又伸手要她抱。蘇清和將他接過來，孩子軟乎乎地靠進她懷裡，帶著一身奶香。她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角，心裡方才那點說不清的悶意，便又散去了幾分。

也罷。

等晚上裴行舟回來，她若還想看，再同他說便是。

這樣想著，心裡總算鬆了一點。

可到了晚間，裴行舟回來時，景晏正鬧著不肯喝藥。

小孩子前兩日受了點風，雖不嚴重，太醫仍開了兩副清清淡淡的藥湯。那藥並不苦，可景晏偏偏嫌味道怪，一勺喂進去，能皺著整張小臉扭上半天，扭得蘇清和又好氣又好笑，偏又捨不得真板起臉來。

裴行舟進門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副情形。

蘇清和坐在榻邊，一手拿著小匙，一手扶著景晏的腰，耐著性子低聲哄著；乳母和嬤嬤圍在旁邊，個個都不敢出大聲。小孩子鬧得兩頰通紅，她自己額角也起了一層薄汗。

裴行舟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走過去將藥碗接到手中：“怎麼鬧成這樣？”

景晏一見父親，本能地縮了縮，竟不敢再亂扭了。

蘇清和看著好笑：“他精得很，知道誰更兇些。”

裴行舟沒理這句，只抱過孩子，兩三下便將剩下半碗藥喂了進去。景晏雖委屈，卻只扁著嘴，小聲哼哼，到底沒敢真哭。

等乳母將孩子抱下去哄睡時，蘇清和才覺得自己手臂都酸了。

她坐回榻上，抬手按了按後頸，還未說話，裴行舟已走過來，垂眼看她：“累了？”

蘇清和剛要搖頭，卻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想再說那句“我不累”。

她沉默片刻，只低低“嗯”了一聲。

裴行舟神色一沉，立刻在她身側坐下，伸手替她揉按肩頸。掌心貼上來時，力道一如既往地穩，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很快便叫她緊繃了一日的筋骨慢慢鬆開。

蘇清和靠在引枕上，閉了閉眼。

屋裡靜得很，只聽得見外頭零星的蟲聲。

裴行舟一邊替她揉著，一邊低聲道：“今日又做了什麼，累成這樣？”

蘇清和原本不想說，可話到嘴邊，竟還是輕聲道：“也沒什麼。上午景晏鬧著要抱，抱久了些，午後原想看看蘇家送來的圖樣，又睡過了，晚上他又不肯喝藥……”

她說得零零碎碎，像只是隨口一提。

裴行舟卻越聽，眉心皺得越緊。

等她說完，他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低聲道：“既累成這樣，那些圖樣便更不必看了。”

蘇清和本來昏昏欲睡，聽見這一句，眼睫卻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她白日裡那點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心思，到了他這裡，依舊只會落成一句——既然你已經這麼累了，便更不該去碰那些東西。

這道理沒有錯。

可不知為何，她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住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裴行舟察覺她沒說話，低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蘇清和睜開眼，望著帳頂，一時竟不知該怎麼答。

她是怎麼了？

她也說不清。

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永遠都在等一個“再往後一些”的時候。

等景晏大些，等這一胎穩些，等身子不那麼重，等孩子們都睡下，等眼前的事都安頓妥帖……等著等著，那些原本很想做、很喜歡做的事，便一點點被擠到了更遠的地方。

而她每一次說服自己的理由，幾乎都是一樣的。

現在先不急。

再往後一些。

再往後一些，總會有空的。

可她忽然有些茫然——那個“往後一些”的時候，真的會來嗎？

這念頭冒出來時，連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她不想讓它繼續長下去，於是很快便偏過頭，衝裴行舟笑了笑：“沒怎麼，只是有點困了。”

裴行舟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仍有些不放心，低聲道：“明日讓乳母多帶景晏些，你少勞神。”

蘇清和輕輕應了一聲：“好。”

她答得太順。

順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裴行舟便也沒再深問，只替她將鬢邊散下來的髮絲理到耳後，低聲道：“睡吧。”

蘇清和躺下去時，目光無意間落到東側櫃子。

那裡收著今早蘇家送來的圖紙，也收著她前些日子沒看完的新樣冊，還有更早之前，自己做到一半便放下的小衣。

它們都整整齊齊地被收好了。

像是只等著她哪天有空，便能隨時再拿出來。

可她看著那只櫃子，心裡卻忽然浮起一種很淡很淡的感覺——

像自己也正一點點變成這樣。

被收好，被安放，被妥帖照顧，也被很自然地放在“以後總能再說”的位置上。

而她自己，竟也在這樣的日復一日裡，漸漸學會了不再伸手去拿。

夜裡景晏咳了兩聲。

蘇清和幾乎是立刻便醒了，剛要坐起來，裴行舟已先一步按住她：“我去。”

她怔了一下，看著他起身披衣，往西側小間走去。

不多時，那邊便靜了。

裴行舟回來時，見她還睜著眼，低聲道：“只是嗆了一下，已睡了。”

蘇清和點點頭，這才重新躺下。

裴行舟將她攬回懷裡，掌心很自然地覆在她腰後，像是怕她夜裡不安穩，又像只是習慣了用這樣的姿勢把她圈住。

蘇清和靠在他胸前，聽著那一下下沉穩的心跳，忽然又覺得，自己方才那點茫然似乎也顯得矯情。

他分明待她這樣好。

王府上下也都敬她、護她。

景晏那樣依戀她，腹中的孩子也安安穩穩地長著。

她還想要什麼呢？

這樣一想，那些原本剛冒出頭的念頭，便又被她輕輕壓了回去。

只是壓回去之前，她仍在黑暗裡很安靜地想了一句——

那便再往後一些吧。

等這一胎生下來。

等孩子們都安穩下來。

等她真正騰出手來……

到那時，她再去把那些被擱下的東西，一件一件撿回來。

可她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往後推得久了，便不只是“晚一點”那麼簡單。

而裴行舟摟著她，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裡慢慢安靜下來，心裡想的卻很簡單——

她累了。

那便該少想些旁的，少做些費神的事，只安安穩穩地留在自己和孩子身邊便好。

他並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

甚至在這樣靜謐的夜裡，懷裡攬著她，另一側小間睡著景晏，而她腹中還有第二個孩子時，他心裡生出的，仍是一種愈來愈深的安穩與滿足。

像她每一次有孕，都將她與這個家、與他牽得更牢一些。

像只要日子這樣過下去，便什麼都不會失去。

窗外夜色沉沉，蟲聲斷續。

夏意已悄悄漫上來了。

而那些被一再輕輕推後的念頭，也在這樣漫長溫吞的時日裡，無聲地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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